猫腹被剖开,里面却不是内脏,而是一排整齐人牙。
女孩仰起脸。
“你叫什么?”
声音稚嫩。
长街周围的脚步同时慢了下来。
顾远没有回答。
女孩向前一步,兔面具后的眼睛弯起。
“你背的是谁?”
母亲的发丝从黑布下露出一缕。
顾远侧身挡住。
女孩怀中的猫忽然张开嘴。
腹中所有牙齿同时敲击,发出顾远父亲的声音。
“阿远。”
那声音与顾长明一模一样。
顾远肩膀骤然绷紧。
猫腹中的牙齿再次碰撞。
“回头。”
他没有回头。
胸前幼鼠却从衣襟里钻出,对着无毛猫发出尖细叫声。女孩面具上的笑纹突然停住。
顾远取出刚在入口得到的黑钱。
没有交给女孩。
而是塞进幼鼠两只前爪间。
幼鼠抱住比身体还大的铜钱,缩回棉袄。
女孩盯着鼓起的衣襟。
四周灯笼忽然向下压低。
顾远背着母亲,从她身边走过。
女孩没有阻拦。
等他们走出十余步,身后才传来牙齿碎裂声。
那只猫腹中的人牙全都变成黑粉。
雷渝用指节在墙上轻轻敲了一下。
顾远没有答名字。
也没有承认母亲身份。
过了第一关。
前方出现第二条岔路。
左右两边完全相同。
灯笼数量相同。
摊位相同。
甚至连蹲在街角磨刀的独眼老人都同时抬起头。
雷渝取出仅剩的三枚铜钱。
第一枚落地,立在左路。
第二枚落地,立在右路。
第三枚悬在指间,迟迟没有抛出。
他的右眼再次失去焦点。
顾远看向两条路。
左路尽头飘着药香。
右路尽头传来拍卖场的钟声。
白骨参在左。
十九号拍卖在右。
其中一条必定是假。
雷渝第三枚铜钱落下。
没有落地。
铜钱在距离青石一寸的地方停住,缓慢旋转。
两条路都不能走。
白韶已经来到岔口中央。
他蹲下身,手指抹过两边青石缝中的灰尘。
左路灰中有新鲜药渣。
右路灰中有细小铜屑。
都是真的。
顾远低头时,背上的母亲忽然咳了一下。
借死针仍在。
她不该发出声音。
黑布下,一缕白气从她口中飘出,没有向前,而是垂直落向地面。
青石中央的缝隙里有风。
顾远用脚跟压住一块石板。
石板下传来空响。
真正的路在下面。
雷渝指间那枚悬空铜钱骤然落下。
正好嵌进石缝。
机关开启。
岔口中央的青石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狭窄阶梯。
阶梯向下。
拍卖场的钟声从里面传来。
白韶先下去。
雷渝经过顾远身边时,右手在他肩上停了一瞬。
不是鼓励。
只是把一部分母亲的重量接了过去。
三人进入阶梯后,头顶石板重新闭合。
左、右两条街同时熄灯。
黑暗中传来两声沉闷惨叫。
刚才跟在他们身后的两名买家分别选了左右。
一人死在药香里。
一人死在钟声中。
?
地下拍卖场建在旧织布车间下方。
十九架巨大的木制织机围成圆形,每架织机前摆着一张黑桌。织机横梁上没有丝线,吊着的全是一串串铜钱。
钱孔中穿着人的头发。
顾远三人进入时,前十八张桌旁都已坐了人。
有人戴鹿角。
有人披着整张蛇皮。
还有一人全身罩在玻璃柜中,柜里不断落雨,衣服却始终干燥。
第十九张桌空着。
桌面放着一只白色面具。
面具没有五官。
只有眉心一点黑痕。
顾远背着母亲坐下。
面具自行贴上他的脸。
冰冷纸面覆盖皮肤,鼻孔与嘴部却没有任何开口。他本该无法呼吸,空气却从黑痕中直接灌入肺里,带着一股坟土味。
白韶与雷渝站在他身后。
拍卖场上方没有人主持。
中央只悬着一口倒扣铜钟。
第二声钟响起。
十九架织机同时转动。
木轮、齿轮与铜钱摩擦,发出密集低鸣。无数发丝被拉紧,在场地中央织出一张巨大的黑网。
第一件拍品从网中落下。
一只装在水晶匣中的耳朵。
耳朵仍在轻轻抽动。
黑网中浮出一行血字。
听过门声者之耳。
第一桌买家举起三枚乌钱。
第六桌放上一根手指。
第十二桌将一段记忆倒入瓷瓶。
拍品归了第十二桌。
水晶匣送到他面前时,那只耳朵忽然贴上他的脸。买家身体一僵,双耳中同时涌出黑水。
他没有呼喊。
身后的影子却跪下来,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
第二件。
第三件。
拍品一件件从黑网中落下。
雷击不焦的桃木。
从死人喉中长出的金蝉。
一张能让陌生人梦见同一场雪的旧床单。
还有一只被银线缝住眼睛的白犬。
每完成一次交易,织机上的铜钱便少一串。
顾远没有看那些奇物。
他一直数母亲的呼吸。
起初七息一次。
后来九息。
到了第十五件拍品,她胸口只剩极细起伏。白韶留在心口的短针已经不再摆动,针尾凝出一小粒冰。
白韶用两指捏住针身。
掌心温度沿银针送入母亲心脉。
针上的冰融化。
他的两根手指却迅速变白。
到了第十八件拍品,白韶右手已失去血色,指甲下方开始泛青。他仍未松开。
第三声钟尚未响。
铜钟边缘却已经渗出血。
十八件拍品全部交易完毕。
最后一架织机开始转动。
它比其余十八架更旧,木轮上布满暗红手印。每转一圈,场内灯火便低一分。
黑网中央缓慢垂下一只白玉药匣。
顾远认出了它。
正是雷渝在裂钱方孔中看见的那一只。
药匣上压着半块蓝花碎瓷。
父亲摔碎的碗。
顾远掌心针孔再次裂开。
白色面具下,血顺着手腕流到桌面。
第十九架织机突然停住。
拍卖场内所有面具同时转向他。
白玉匣自行开启。
没有药香。
没有白骨参。
匣中只放着一段染血布条。
布条上写着顾长明的名字。
顾远身后,雷渝腰间最后三枚铜钱同时碎裂。
白韶手中的心针弯成弧形。
黑网并未收回。
一具覆盖白布的人形从网后缓慢落下。
是一名年轻女人。
她被固定在一张狭窄木床上,脸色苍白,长发垂到地面。胸腹没有伤口,左侧肋骨下却高高隆起,皮肤薄得近乎透明。
数十根乳白色须根缠绕着她的肋骨。
根须每一次收缩,女人的身体便随之抽搐。
最粗的一根从心脏旁边穿过,末端开着一朵指甲大小的白花。
花瓣像雪。
花心却是一颗尚未睁开的眼睛。
白骨参。
它不是放在药匣中。
它长在活人身体里。
黑网中浮出新的血字。
十九号药,不收钱。
取参者得药。
人死,取药者偿命。
第一桌的鹿角买家站了起来。
第六桌的蛇皮人也向前半步。
他们不在乎床上的女人能否活。
只要有人先动手失败,便会有一条命填进规则。等规则吃饱,后来者取药会容易得多。
顾远背上的母亲忽然停止呼吸。
白韶手中弯曲的银针发出一声脆响。
针断了。
他跨过黑桌。
拍卖场上方的铜钟立即下降半尺。
顾远抓住他的袖口。
不是阻止。
而是把母亲平放在第十九张桌上。
他将黑皮公文包塞进母亲颈下,迅速松开衣领,用指节顶住下颌。另一只手按上胸骨,开始一次次向下压。
母亲胸腔里没有空气。
只有那阵湿重摩擦。
白韶看了顾远一眼。
随即转身走向木床上的女人。
他每走一步,铜钟便下降一寸。
雷渝站在两张床之间。
左耳听不见。
鼻子闻不到。
右眼视野也只剩模糊光影。
他却抬起手,将一枚早已碎开的铜钱夹在指间。
铜钱没有完整卦面。
只能算一次。
雷渝将它弹向空中。
碎钱翻过第一面。
床上女人的白骨参收缩。
翻过第二面。
顾远母亲的心口黑线浮现。
碎钱即将落地时,女人忽然睁开眼。
她没有看白韶。
也没有看周围那些等待她死去的买家。
她越过所有人,准确望向正在替母亲压胸的顾远。
干裂嘴唇轻轻张开。
“顾长明让我活到今天。”
碎钱落地。
没有正反。
锋利边缘直立在青石上。
雷渝右眼骤然流血。
他终于看见了这一局唯一的活路。
不是先救顾远的母亲。
也不是先取白骨参。
两张床上的人,共用着同一条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