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章(2 / 2)人间有雪首页

顾远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石室中央的黑色木箱。

箱内已经空了。

只有底部留着一块巴掌大的黑色残片。

残片形似断裂的玉佩,表面却没有玉的光泽,反而像被火烧过的骨头。上面刻着一条弯曲的黑龙,龙身只剩半截,龙眼处嵌着一点极暗的金色。

男人似乎想让顾远拿走它。

也可能是想警告他。

顾远没有碰。

他继续放血,又将男人的头偏向一侧,防止呕吐物堵住气道。可是无论他怎么做,那道脉搏仍在迅速消失。

片刻后,男人的手垂了下去。

石室里安静得只剩水滴声。

顾远跪在地上,掌心全是血。

这是第一次,有人死在他面前。

不是病床上的老人,也不是村口盖着白布的尸体,而是一个刚才还睁着眼、还想说话的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昨晚替母亲试过药温,刚才捧过一只将死的幼鼠,现在沾满了另一个人的血。

男人死后,棉袄里的幼鼠又动了一下。

顾远这才回过神。

他把男人的衣领整理好,将尸体拖到干燥些的地方。拖动时,一只银色金属盒从男人怀里掉了出来。

盒盖摔开。

里面没有药,也没有证件。

只有一张折叠的照片。

照片里站着七个人,背景是一座被云雾遮住的雪山。七人的脸都被黑笔划去,唯独最边上的一个老人没有。

老人高而瘦,戴着金框眼镜,头上是一顶颜色朴素的软帽。右侧脸颊从眉骨到下颌,有三道排列不齐的旧疤。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十二月初七,门开之前,找到观天者。

墨迹很新。

顾远看了一眼日期。

今天正是十二月初七。

石室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震动。

咚。

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山腹中跳了一下。

石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黑色木箱里,那块残片上的金色龙眼,缓缓亮了起来。

顾远腰间的麻绳忽然绷直。

洞口有人。

他立刻熄灭提灯。

黑暗压下来的瞬间,暗道里传来鞋底踩过泥水的声音。

不止一个人。

顾远屏住呼吸,拖着竹篓退到石柱后方。棉袄里的幼鼠贴着他的胸口,心跳细小而急促。

外面的脚步越来越近。

一道手电光扫进石室,先照过地上的血,继而落在男人的尸体上。

来人停了下来。

无人惊呼,也无人询问。

只有一道极平静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东西不在他身上。”

另一人走进石室。

黑靴踩过血迹,没有丝毫迟疑。

“搜。”

两束手电光分开,沿着石壁缓慢移动。

顾远握住药锄,背后已经被冷汗浸透。他的位置藏不了多久,石室只有一个出口,一旦被发现,连逃跑的地方都没有。

灯光掠过石柱边缘。

离他的鞋尖只剩半尺。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石头滚落的声音。

那只被顾远装进瓷罐的短尾蝮,不知何时撞开了石片。它从暗道口游过,尾巴扫落一块碎石。

两束灯光同时转了过去。

顾远没有犹豫。

他抓起竹篓,从石柱后冲出,药锄狠狠砸向最近那人的手腕。

手电落地。

光柱翻滚。

顾远撞开第二个人,沿暗道向上狂奔。身后传来压低的喝声,随后是一道短促的破风声。

石屑在他耳边炸开。

有人用了装着消音器的枪。

顾远从未听过真正的枪声,却在那一瞬间明白了那是什么。

他不敢回头。

腰间麻绳被岩角卡住,猛地将他拽倒。他抽出小刀割断绳子,手掌在地面擦出一道血口,仍旧爬起来继续跑。

出口就在前方。

雪光从缝隙中透进来。

他侧身挤出岩壁,身后的脚步已经追到暗道中段。顾远用肩膀撞向入口旁那块被撬松的岩石。

第一次,岩石只晃了一下。

第二次,他半边身体都撞得失去知觉。

第三次,岩石终于向下滑落。

轰然巨响中,暗道入口被碎石封死。

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从缝隙里伸出来,差一点抓住顾远的脚腕,随后便被落石彻底压住。

顾远跌进雪地。

他没有停留,连滚带爬地冲进松林。

身后,山腹再次传来震动。

咚。

这一次,比刚才更加清晰。

整座会稽山的积雪同时颤了一下。

树冠上的雪大片坠落,惊起林中无数飞鸟。远处村庄的狗同时开始狂吠,山脚变电站的灯闪烁数次,骤然熄灭。

顾远跑出很远,直到肺里像塞满刀片,才扶着一棵松树停下。

他检查竹篓。

药书还在。

瓷罐已经不见了。

那只幼鼠也仍贴在胸口,微弱地呼吸着。

竹篓底部却多了一样东西。

那块刻着半截黑龙的残片,不知何时落在里面。

金色龙眼已经熄灭。

残片边缘沾着一滴他的血。

顾远伸手去拿。

指尖碰到残片的一瞬间,整座山忽然从他的感知中消失了。

没有风。

没有雪。

没有松林。

他只听见一个遥远得无法估量的声音。

那声音来自山下,也来自群山更深处,仿佛大地之下埋藏着某种沉睡了无数年的活物。

咚。

顾远的心脏随之跳动。

紧接着,他看见漫天大雪之上,出现了一只银色的眼睛。

那只眼悬在云层背后。

缓慢睁开。

而会稽山脚,镇政府旧办公楼的值班室里,顾远的父亲正站在窗前,看着骤然熄灭的山灯。

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电话,没有出声。

听筒另一端沉默了两秒。

“顾主任。”

对方报出了顾远的名字。

“你儿子进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