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众人走完三层楼梯,才看见一张没有编号的空白病历。
它贴在墙壁最下方。
纸面干净。
只有一行刚刚出现的字。
第十九位尚未决定。
陈九刚靠近,空白病历便轻微颤动。
上面缓缓浮现出一个“陈”字。
陈九后退一步。
文字停止。
陈默走近。
病历上的“陈”字继续向下延伸。
即将形成“默”字时,裴行舟伸手将病历撕了下来。
纸张离开墙面,立刻化成灰白色雾气。
“别靠近任何空白记录。”他说。
“为什么?”
“空白意味着可以被填写。”
楼梯终于到达底部。
前方是一条与长宁医院地下层完全相同的走廊。
陈默在**记忆中见过这里。
墙面刷着旧白漆,天花板很低,照明灯每隔数米一盏。走廊两侧排列着九扇门。
门牌不是病房号。
而是年龄。
七岁。
九岁。
十三岁。
十五岁。
十七岁。
二十岁。
二十二岁。
二十四岁。
最后一扇门没有年龄。
只写着:
原型。
陈清河站在走廊中央。
“九扇门。”
唐梨低声说道,“九个陈默?”
“这里只是九个阶段。”陈清河说,“不是九具完整身体。”
“替死者究竟是什么?”周弥音问。
陈清河看向她。
“夜层会记住人死亡前最后的状态。”
“黎明计划最初想做的,是把这段状态保存下来。”
“当一个留明者死亡,就用夜层中的记忆覆盖现实身体,让他恢复到死亡以前。”
“听起来像复活。”罗野说道。
“不是复活。”
陈清河声音低沉。
“每次覆盖,都会丢失一部分原本记忆,同时带回一部分不属于他的东西。”
“就像不断抄写同一本书。”
“第一页被撕掉,第二页沾上别人的字,第三页顺序发生变化。”
“抄到最后,书名可能还在,内容却已经不是原来那一本。”
陈默抬起手腕。
九格姓名中,八个陈默安静排列。
“所以每一次回收,都会留下一个替死者?”
“对。”
“留下的是什么?”
“被舍弃的记忆、人格和死亡状态。”
陈九说道:“我就是第二次回收留下的部分。”
陈清河看向他。
“你比普通残余完整。”
“因为有人在回收时故意保留了你的意识。”
“谁?”
陈清河的视线移向周弥音。
周弥音神情没有变化。
“不是我。”
“我知道。”
“是借用你身体的十九号。”
周弥音左手轻轻握紧。
“她是谁?”
陈清河没有回答。
“你知道她的名字。”陈默说道。
“知道。”
“为什么不说?”
“因为一旦说出,她会重新被夜层定位。”
“我们解决第十九号异常,必须找到她的名字。”
“找到和说出是两回事。”
陈清河转身走向二十四岁那扇门。
“她现在还不能醒。”
“为什么?”
“因为她醒来以后,会先杀了我。”
语气很平静。
没有辩解,也没有害怕。
像他早已接受这个结果。
裴行舟问:“七年前是你封锁了医院出口?”
陈清河停在门前。
“是。”
走廊气氛瞬间改变。
罗野握紧破拆锤。
唐梨嘴里的糖也停止转动。
**记忆中,许多人被锁在病房里。
陈清河当时声称出口不是他锁的。
现在却亲口承认。
“为什么?”裴行舟问。
“夜层已经进入地下实验区。”
“如果放所有人出去,异常会跟着他们扩散到整座城市。”
“所以你选择把他们留在里面。”
“我选择封锁医院。”
“有什么区别?”
“我原本准备留下来陪他们一起死。”
陈清河抬手按住二十四岁房门。
“可最后,有人把我从火里带了出来。”
“谁?”
“第一个陈默。”
门锁发出轻响。
二十四岁房门打开。
里面没有病床。
只有一面覆盖整面墙壁的玻璃。
玻璃后方是一间冷白色观察室。
九张金属床并排放置。
八张床是空的。
床单平整,没有人使用过的痕迹。
第九张床上躺着一个人。
他穿着干净的白色衣服,双手自然放在身体两侧,面容安静,皮肤没有伤口,也没有任何异常痕迹。
那是陈默。
二十四岁的陈默。
与站在玻璃外的陈默一模一样。
唐梨向前靠近。
“这就是原型?”
“不是。”陈清河说道,“这是第三次回收前留下的身体。”
“两年前那个?”陈默问。
“对。”
玻璃后的陈默太完整了。
没有火场留下的痕迹,没有冷柜中的僵硬感,也没有任何被夜层侵蚀后的异常特征。
就像只是睡着了。
医七取出扫描仪,隔着玻璃读取数据。
仪器很快显示结果。
体温:三十六点四。
心率:六十一次。
脑部活动:正常。
身份匹配度:百分之百。
医七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陈默。
又看向玻璃后那个人。
“两个人的生命数据完全一致。”
罗野问:“他是活的?”
“从检测结果看,是。”
“那为什么不醒?”
“可能被某种状态压制。”
陈九走到玻璃前。
他的呼吸明显加快。
“我见过他。”
“什么时候?”
“零号档案室里。”
“他不是一直躺在这儿吗?”
“这间房间会移动。”
陈九抬手按在玻璃上。
“我第二次睁眼时,他就在我旁边。”
“他告诉我,等第三个陈默出现。”
“然后呢?”
“把第一个放出来。”
躺在床上的陈默,左手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所有人立刻安静。
医七盯着仪器。
“脑部活动上升。”
玻璃后的陈默仍然闭着眼睛。
嘴唇却开始缓慢开合。
隔音玻璃阻挡了声音。
陈默看清了他的口型。
不要开门。
陈默向前一步。
床上的人再次开口。
不要相信陈清河。
陈默转头看向身旁那个自称陈清河的人。
他没有表现出意外。
“他说得对。”
陈清河说道。
“你不应该相信我。”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不是你记忆中的父亲。”
“那你到底是谁?”
陈清河看向玻璃中的身体。
“我是第一次回收时,被抛弃的陈默。”
“也是黎明计划第一个成功活下来的替死者。”
“陈清河这个人呢?”
“真正的陈清河七年前就死了。”
这句话落下,玻璃后的陈默突然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迷茫。
没有刚醒来的迟钝。
他像一直清醒,只是在等待陈清河说出这句话。
观察室内的九张床同时亮起红色指示灯。
空着的八张床表面开始浮现人形轮廓。
一个七岁的孩子。
一个九岁的孩子。
十三岁。
十五岁。
十七岁。
二十岁。
二十二岁。
以及一个没有年龄的模糊身影。
它们都拥有陈默的脸。
墙面随之出现一行黑色文字。
回收人数已满。
请选择保留对象。
玻璃后的陈默缓缓坐起。
他的动作自然得不像沉睡两年的人。
他先看向陈九。
随后看向站在走廊里的陈默。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陈清河身上。
“八个替死者都到了。”
他隔着玻璃说道。
这一次,声音直接出现在众人脑海中。
“现在,该把偷走我人生的那个人还回来了。”
陈清河后退一步。
走廊上的九扇门同时关闭。
砰!
现实出口方向传来沉闷锁门声。
唐梨回头。
“门被封了。”
裴行舟看向腕表。
“许既白动手了。”
头顶广播随之响起。
正是许既白温和而平静的声音。
“第九调查队违反封锁条例。”
“十九号区域进入永久回收程序。”
“十分钟后,地下区域将从现实中彻底剥离。”
罗野抬起破拆锤。
“我就知道那家伙没安好心。”
广播中的许既白继续说道:
“陈默。”
“观察室里的身体拥有百分之百身份匹配度。”
“你只有百分之五十九。”
“从界线局记录判断,他才是应该被保留的人。”
陈默看向玻璃后的自己。
对方也在看着他。
同一张脸。
同样的心跳。
相似却并不完全相同的记忆。
“你听见了。”玻璃后的陈默说道。
“你只是第三次回收以后,被放进现实里的替代品。”
“把门打开。”
“把身份还给我。”
观察室门旁,出现了一个钥匙孔。
形状与那把刻着“19”的铜钥匙完全一致。
陈默从口袋里取出钥匙。
陈清河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不能开。”
“为什么?”
“因为完整的身体,不一定装着完整的人。”
玻璃后的陈默笑了一下。
“他说得没错。”
“所以你更不应该相信他。”
“七年前,真正的陈清河临死前,给所有参与黎明计划的人留过一句话。”
陈默问:“什么?”
观察室内的灯光骤然熄灭。
只有那具完整身体的眼睛仍然清晰。
“不要相信没有伤口的尸体。”
“也不要相信——”
他抬起手。
指向陈清河。
“从火场里完整走出来的人。”
陈清河抓住陈默手腕的力量骤然加重。
与此同时,他右侧脸颊出现了一道细微裂纹。
裂纹下没有皮肤。
只有一层缓慢流动的黑色身份牌。
每一张身份牌上,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陈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