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分,临江市殡仪馆的后门被雨水敲得发白。
雨已经下了三个小时,院子里的路灯被水汽裹住,只剩下一圈模糊的黄光。运尸车倒进卸货区时,轮胎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打在铁皮棚顶上,发出一阵密集的噼啪声。
陈默站在门檐下,左手撑着一把旧黑伞,右手拎着一双乳胶手套。他刚结束上一趟接运,裤脚还湿着,脸上没有多少困意,只有长期值夜班留下的苍白。
车门打开,司机老赵先跳了下来。
“搭把手。”老赵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低声抱怨道,“今天真是邪门,城西那边连着出了三起事,医院的太平间都快塞满了。这个更麻烦,没身份,没家属,连发现地点都说不清楚。”
陈默戴上手套,没有接话。
他在殡仪馆做了两年夜班接运员,见过从楼上摔下来的,见过泡在河里半个月的,也见过车祸后只能靠随身物品确认身份的。无名尸并不罕见,真正罕见的是老赵脸上的表情。
老赵今年五十多岁,在这行干了二十七年。平时无论接到什么样的遗体,他都能叼着烟说两句闲话,可今天烟夹在耳朵后面,始终没有点。
陈默走到车尾,拉开后门。
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潮湿布料的气味扑了出来。
车厢里只有一副担架,担架上躺着一具被黑色尸袋包裹的遗体。尸袋没有完全拉死,露出一小截灰白色的额头。遗体看上去是个成年男性,头发很短,发梢沾着水,像刚从雨里捞出来。
陈默看了一眼老赵。
“在哪儿发现的?”
“不知道。”
“报警人呢?”
“不知道。”
“医院开的死亡证明?”
“没有。”
陈默停下动作。
“那为什么送到这里?”
老赵沉默了几秒,抬手指了指担架尾部:“车上有接运单。”
陈默低头看去。
担架边缘夹着一张被雨水打湿的白色单据。纸张边角已经发皱,上面的字却清楚得过分。
接收单位一栏,写着临江市殡仪馆。
遗体姓名一栏空白。
死亡时间一栏写着:凌晨三点十七分。
陈默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
02:41。
“死亡时间还没到。”他说。
老赵没有看他,只盯着尸袋露出的那一截额头。
“我知道。”
雨棚外,一道白光划过夜空。几秒钟后,雷声从远处滚来,震得卸货区上方的铁皮微微发颤。
陈默拿起接运单,用拇指擦了一下右下角。那里没有医院公章,也没有经办人签名,只有一个颜色发暗的指印。
像是用血按上去的。
“谁把他抬上车的?”陈默问。
“我不知道。”老赵的声音更低了,“我接到电话,让我去西郊旧隧道口。到地方的时候,车门自己开了,这东西已经在里面。”
陈默看了他一会儿。
“你没报警?”
“报了。电话打不出去。”
“现在呢?”
老赵掏出手机,屏幕上没有信号。
陈默也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右上角同样是一片空白,连紧急呼叫的标识都没有。
殡仪馆位于城郊,信号偶尔不稳定,但从来没有彻底断过。尤其值班室还装着信号增强设备,即使暴雨天,也不该出现这种情况。
陈默伸手拉住担架。
“先推进去。”
“你确定?”
“总不能一直放在车里。”
老赵嘴唇动了动,最后没有反对。他绕到另一边,两人一起将担架推下运尸车。
轮子落在水泥地面上的瞬间,尸袋里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摩擦。
像有人用指甲,在塑料内侧缓慢划了一下。
老赵猛地松开手。
担架向陈默这边歪了一下,他及时扶住,没有让遗体滑落。
“听见没有?”老赵脸色发白。
“尸袋摩擦。”
“不是。”老赵盯着尸袋,“刚才里面动了。”
陈默弯下腰,手掌按在尸袋胸口的位置。
冰冷,僵硬,没有任何起伏。
他又摸了摸遗体颈侧,皮肤温度低得不像刚死的人,也没有脉搏。尸僵已经出现,颌关节和颈部肌肉都有明显僵硬,至少死亡数小时。
可接运单上的死亡时间,是三十多分钟以后。
陈默站起身,重新握住担架。
“推进去再说。”
殡仪馆夜间只有三个人值班。除了陈默,还有门卫老孙和负责冷藏区登记的刘姐。今晚刘姐临时请假,老孙从凌晨一点开始就没出过门卫室,整栋后楼安静得像一座封死的坟。
担架轮子碾过走廊,金属轴承发出有规律的轻响。
墙上的声控灯随着两人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身后依次熄灭。走廊尽头挂着一面落地镜,是几年前重新装修时留下的。镜面正对冷藏区入口,平时经常被工作人员用白布遮住,今晚白布不知被谁扯开了一半。
陈默经过镜子时,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
镜中,自己和老赵一左一右推着担架。
尸袋安静地躺在中间。
可就在他们走过镜面边缘的瞬间,陈默看到尸袋上方似乎多出了一张脸。
那张脸倒悬着,贴在担架上方,眼睛睁得很大,正从镜子里看着他。
陈默脚步一停。
担架轮子发出一声尖锐摩擦。
“怎么了?”老赵问。
陈默回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只有空荡荡的走廊,声控灯正在一盏盏熄灭。担架、尸袋和老赵都映在里面,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没事。”
陈默继续往前走。
他从小就不太相信所谓的鬼神。父亲失踪后,邻居曾请过一个会看事的老人来家里,那老人对着陈默说,他身上跟着死人,活不过二十岁。
陈默今年二十四。
四年前,他特意买了一块蛋糕,自己给自己过了二十岁生日。
后来每次想起那个老人,他都觉得所谓的预言,不过是人恐惧时给自己找的一种解释。
可今晚的情况,显然不太正常。
两人进入冷藏区,顶灯自动亮起。
冷藏区分为内外两间,外间负责登记、清洁和临时存放,内间是一排排大型冷柜。室内温度常年维持在四摄氏度左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冷气和消毒水味。
陈默把担架停在登记台旁,打开电脑。
屏幕闪了几下,始终无法进入系统。
他又按了一遍开机键,显示器上跳出一行红色英文,随后彻底黑屏。
“停电了?”老赵问。
“灯还亮着。”
陈默拉开抽屉,取出纸质登记表。
“性别,男。年龄大约三十到四十岁。身份不明。送达时间……”
他看向墙上的钟。
02:49。
秒针走得很慢,每移动一格,都发出清楚的咔哒声。
陈默写下时间,又问:“接运地点。”
老赵没有回答。
陈默抬头,发现老赵正盯着尸袋。
尸袋靠近头部的位置,拉链不知什么时候向下滑开了几厘米。
那截原本露出的额头变成了半张脸。
男人皮肤青白,眼窝很深,鼻梁上有一道陈旧疤痕。嘴唇微微张开,露出里面发黑的牙齿。
“你拉开的?”老赵问。
“没有。”
陈默放下笔,走到担架旁。
他先检查拉链,没有发现损坏。随后捏住拉链头,一点点往下拉。
尸袋完全敞开后,男人的身体暴露在冷白色灯光下。
遗体大约三十五岁,身高接近一米八,身上穿着一套湿透的深蓝色工装。衣服款式很旧,胸口印着一个已经褪色的医院标志。
长宁康复医院。
陈默的手停在半空。
七年前,临江市曾发生过一起严重火灾。失火地点就是长宁康复医院。那场火灾造成十八人死亡,医院主体建筑严重损毁,事后被彻底封闭。
陈默的父亲陈清河,也是在调查那场火灾时失踪的。
警方搜遍现场,没有找到尸体。所有人都认为陈清河已经死了,只有陈默一直不肯相信。
他记得父亲最后一次出门时穿的,也是这样一套深蓝色工装。
“这衣服哪来的?”陈默问。
老赵摇头:“接到的时候就是这样。”
陈默伸手按住遗体工装胸口的标志。布料已经泡得发软,手指稍微用力,便渗出一股浑浊的水。
水里带着淡淡的焦糊味。
他掀开男人衣领,颈部没有明显伤口。继续向下检查时,发现男人胸口有一个凹陷,形状像被什么钝器重重击中过。
陈默用手指触碰凹陷边缘。
一阵尖锐的耳鸣毫无征兆地在脑中炸开。
眼前的冷藏区突然消失了。
火。
走廊两边全是火。
浓烟贴着天花板翻滚,红色警报灯一明一灭,有人在远处拼命拍门。男人跪在地上,双手沾满血,怀里似乎抱着一个孩子。
有人在他耳边大喊。
“十九号不见了!”
“封锁出口!”
“十八个人,一个都不能出去!”
画面只持续了一瞬间。
陈默猛地缩回手,胸口像被锤子砸了一下,呼吸短暂中断。他扶住担架边缘,过了几秒才重新站稳。
“你怎么了?”老赵往后退了一步。
“静电。”
老赵显然不信。
冷藏区湿度很高,担架和地面都是防静电材质,根本不可能出现强烈静电。
陈默没有解释。
他再次看向遗体胸前的医院标志,脑中那几句话仍在回响。
十九号不见了。
十八个人,一个都不能出去。
可官方记录中,死亡人数就是十八。
陈默沉默片刻,将尸袋重新拉好。
“先存进去。”
冷柜一共有六排,每排十二格。今晚多数冷柜都是空的,只有靠墙位置亮着几盏红色指示灯。
陈默按照编号,拉开三排七号柜。
冷气夹着白雾从里面涌出。
老赵没有再上前,只站在两米外看着。
“你来搭把手。”陈默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