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堂堂大元郡主,自幼金枝玉叶,从小到大只有別人替她研墨的份,哪曾有人敢反过来要求她做这等伺候人的活计?
理智告诉她,以她此刻的身份和方才故意刁难他的立场,她大可以拒绝,甚至可以笑著说一句“宋少侠说笑了,这里自有僕人伺候”。
可她看著他的眼睛,腿却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
她向前迈了一步。
然后第二步。
等她回过神来时,她已经站在了桌前,伸手去接那块松烟墨。
指尖触到墨块的瞬间,她分明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掌心极轻极快地划过。
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却带著一股灼人的温度,从掌心一路烧到了手腕。
那触感稍纵即逝,快得像是错觉,却又清晰得让她浑身一颤。
她差点就要叫出声来,指甲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才勉强忍住。
她猛地抬起头,想狠狠剜这人一眼,却只看到他一个泰然自若的背影。
他已经转过身去铺纸了,动作从容,神情专注,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跟他半点关係都没有。
赵敏咬紧了银牙。
她发现自己怎么一遇到这傢伙,心绪就会被搅乱。
她暗暗在心中警告自己:赵敏,你清醒点!
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她將心头那股乱撞的情绪一寸一寸地压了下去,重新换上了那副从容不迫的神色,上前一步,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皓白如玉的手腕,开始研墨。
墨块在砚台上缓缓转动,发出细密而匀净的沙沙声。
她垂著眼,专注於手中的动作,故意不去看旁边那人。
可那个人偏偏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她身旁,既不铺纸也不执笔,只是负手而立,眼带笑意,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看,那目光温润而坦然,没有丝毫遮掩。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从她的眉眼描到鼻尖,又从鼻尖落到她研墨的指尖,不急不缓,像是在品味什么赏心悦目的景致。
她的耳根又开始发烫。
她研墨的力道不由自主地重了几分,恨不得把砚台研出一个窟窿来。
待到墨汁研得浓淡適中,赵敏退后一步,面上神色如常,只是握扇的手指比平时用力了几分。
宋青书这才收回目光,从她手中接过墨砚时,指尖不经意般擦过她的手腕內侧,又在赵敏来得及瞪他之前便已转回了桌前。
他提笔蘸墨,笔尖在砚边轻轻一刮,然后在纸面上落下了第一笔。
笔锋触纸的瞬间,他整个人的气质忽然变了。
方才那个嬉皮笑脸的登徒子倏忽间仿佛从不曾存在过,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凝神静气、物我两忘的文人。
他手腕轻转,笔走龙蛇,每一个字的起笔藏锋、收笔回锋都恰到好处,笔势飘逸灵动之中透著一股说不出的瀟洒气息,仿佛字里行间自有一片清风明月。
墨跡在宣纸上洇开,字字如行云流水,一笔一画都带著一种浑然天成的气韵。
赵敏怔怔地看著他的侧脸,一时间竟忘了研墨的初衷。
不消片刻,一首诗已跃然纸上。
宋青书搁下笔,退后一步,满意地端详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纸上未乾的墨跡,静静落在赵敏脸上。
赵敏垂下眼帘望去。
只一眼,她方才费尽心力才平復下来的心湖便已再起涟漪,被搅得天翻地覆。
那宣纸上墨跡未乾,一笔一画却已如刀刻般印入了她的眼中:
甘凉柳畔初相见,蓝衫掩却玉芝顏。
青书抬眼心魂动,暗把前尘旧念刪。
勒马回身轻浅望,风扬鬢髮惹人牵。
剎那眸光相照处,只此一眼抵万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