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敏又岂会听不出这话里的弯弯绕绕?
她心中虽恼,可毕竟不是寻常女子,很快面上又掛上那副从容淡雅的笑意,摺扇轻挥,语调不紧不慢:
“风景宜人?这甘凉道上一没青山二没绿水,除了黄土便是风沙,兄台这风景』二字,该不会是指路边这几棵歪脖子柳树吧?那可当真是谬讚了。”
她仿佛根本没听懂对方的言外之意,就事论事的討论风景。
宋青书也不管她是否真没听懂,面上依旧是那副坦荡从容的模样,顺著赵敏的话往下接:
“公子此言差矣。山水之美固然悦目,可再好的山水看上三天也要腻。倒是这一路上难得遇到的人,才是真正的风景。”
赵敏扇子一顿。
这人脸皮倒是厚得可以,不但不收敛,还什么“真正的风景”——这分明是当著她的面把方才那句轻薄话又翻新了一遍。
她摺扇一合,心中已有了计较。
既然你想玩,那本郡主就陪你玩到底。
到要看看你这武当少侠,究竟是有所图谋,还是纯粹嘴欠。
当下开口,语气不咸不淡:“我观兄台仪表堂堂,想必出身不凡?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宋青书隨口胡诌道:
“公子好眼力。在下姓苏,名有鹏,无门无派,不过是个四海为家的游方散人罢了。倒是公子你,身边带著八位猎户兄弟、六头猎鹰,排场不小,怕不是什么大人物吧?”
赵敏听他胡编得流利至极,连个磕巴都不打,心中白眼都快翻上天了。
苏有鹏?无门无派?
当日在光明顶上横剑护师弟的武当宋少侠,摇身一变就成了游方散人,这谎撒得脸不红心不跳。
“原来是苏兄。”
她也不戳破,顺著话头接下去,摺扇轻摇,笑意盈盈。
“在下哪里是什么大人物,不过是做些小本生意,此番正要去西域贩一批药材。”
宋青书装出一副恍然的神色。
“原来是商贾之家,不过说真的兄台,我初见你时,还以为你是谁家千金大小姐女扮男装出门游歷呢。”
他这话说得漫不经心,像是在隨口调侃。
赵敏脸上笑意一僵。
她强压下心头那股被反覆拨弄的不耐,语调冷了一分:
“苏兄说笑了。倒是苏兄这副好皮囊,白白净净的,才真有几分像姑娘家。”
宋青书哈哈一笑,浑不在意:
“兄台谬讚。在下这张脸確实常被人说生得白净,不过男子汉大丈夫,白些便白些,也不碍著行走江湖。
倒是兄台你——恕在下直言,你这长相若真是个姑娘,那得是多少江湖少侠的劫数。”
他一边说一边嘖嘖摇头,语气里满是惋惜,目光又在赵敏脸上转了一圈,那眼神坦荡得近乎放肆。
赵敏握著摺扇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在心中暗暗咬牙:这人当真是毫无顾忌。
那些话句句都像无心之言,可凑在一起便句句都戳在她的底线上。
偏生他又不明说,每一句都留足了迴旋的余地,让她想发作都找不到由头。
这种被人拿捏著分寸逗弄的感觉,她当真难受之极。
赵敏盯著他那张笑得毫无破绽的脸,確信了一件事。
这人就是嘴贱,专程来调戏她的。
什么武当宋少侠,什么“玉面孟尝”,全是一层皮。
剥了那层皮,里头就是个嘴欠的登徒子。
她深吸一口气,笑意已稀薄如纸,正要给这傢伙一点教训,余光却忽然捕捉到了什么。
远处,一队人马正朝这边缓缓行来。
有的骑马,有的步行,中间还赶著两辆驴车,车上堆著些麻袋木箱,货物堆得满满当当。
看起来像是往来的寻常商贩。
不过赵敏却知晓这伙人,正是她要等的明教一行。
赵敏心下一思量,与眼前这条大鱼相比,旁边这个嘴欠的武当登徒子连塞牙缝的虾米都算不上。
当即摺扇往宋青书方向虚虚一指,语气淡然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苏公子当真是风趣之人,若是歇够了,便请便吧。”
这已是明明白白下了逐客令。
神箭八雄也在赵敏话语落下同时齐齐站了起来,八道目光如八张拉满的铁弓,蓄势待发,摆明了不打算给宋青书任何继续纠缠的余地。
宋青书却也不恼。
他的目光早已注意到了明教一行,慢悠悠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襟,冲赵敏拱了拱手,笑得一脸纯良无害:
“既然如此在下便不叨扰了,不过有句话,在下想提前说与公子听。”
赵敏眉头微挑,等他下文。
宋青书已转身朝自己那匹黄马走去,走出两步又回头,目光在赵敏脸上停了一息,嘴角弯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我方才说的都是真心话,兄台生得这般好看,日后若是扮回女儿装,想必更是风华绝代。
在下游歷四方,旁的本事没有,看人的眼光倒是有几分——兄台耳垂有孔,指骨纤秀,这一身宝蓝绸衫虽裁剪得宜,可腰身却收得略窄了些。这般玲瓏身段,在下这一路上可不多见,確实是风景宜人!”
他语气愈发漫不经心,眼角却微微弯起,带了几分促狭:“届时若肯换上女装与在下重聚,那便更是美不胜收。”
说完,也不看赵敏的脸色,悠哉悠哉地回到自个地方。
赵敏站在原地,手中摺扇捏得咯咯轻响。
她耳后那抹不易察觉的浅红终於烧到了面颊上——这倒不是羞,而是纯粹被气的。
这人何止是嘴欠。
他是嘴上长了十张嘴,每一张都在欠。
最可气的是,他把她从头到脚品评了一番,末了还甩出一句“换上女装与在下重聚”——分明是在告诉她,他早就看穿了她的底细,还拿这个当玩笑来逗她。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气。
无妨。
这笔帐日后再算。
眼下她有更大的鱼要钓,没空跟一个登徒子置气。
她收敛神色,摺扇轻摇,重又换上了那副雍容从容的贵公子气度,神箭八雄在她无声的示意下重新落座。
远处商队中有人抬头看了看天,又有人指了指这片柳荫,显然也是打算在此歇歇脚、避避日头。
已然朝这边过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