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节带如预料中般鬆动,埃德蒙將肥皂碎屑塞入手腕与皮革间的缝隙,同时將手腕翻转,猛地向外抽拉。
皮革与皮肤之间的摩擦被肥皂瓦解,但束缚带的內侧软垫仍不愿割捨手背。
几番尝试后,火辣辣的刺痛从腕骨传来。
埃德蒙能感觉到表皮被生生磨破,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终於,右手像一条脱了皮的蛇,从束缚带的缝隙中硬生生地拔了出来。
一只手自由了,埃德蒙立刻去抠左手束缚带的金属搭扣。
没有了调节带的限制,搭扣本身的结构並不复杂。
没有费太大力气解脱自己后,埃德蒙手拿著鞋,赤脚踩在铁地板上,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蹲在铁床空隙里,让眼睛適应黑暗。
舱室里的电灯被调到最低限度,光线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层病態的晕影。
三十七张铁床排列成两排,每张床上都躺著一个不省人事的躯体——自己那张除外。
没有人醒来,“静夜滴剂“的药效比他预想的还要强。
埃德蒙半蹲著,沿铁床之间的过道向舱门方向移动。
舱门没有上锁,这是个意外之喜。
他开门走出病人舱室,开始向甲板移动。
穿过走廊,穿过楼梯,穿过公共活动区,中途他只有一次差点暴露。
在经过一处拐角时,他听到前方传来修女们低声交谈的声音。
埃德蒙闪入旁边一间储物室中,两个修女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其中一人似乎在抱怨“今晚的风向不好,靠港有些麻烦“。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从储物室中探出身来。
靠港,这个词点亮了他的大脑。船要停靠了。
埃德蒙记得靠近船尾那一侧的通道有几处灯泡接触不良,光线明显比其他地方暗淡。
他加快脚步,很快来到通向甲板的舱门前。
在这里他贴在墙上,透过门缝向外窥视。
夜色浓稠,一道光柱在远处缓慢旋转,昏黄的光芒每隔几十秒扫过一次海面。
埃德蒙朝船尾方向看去,心臟猛地被一阵狂喜攫住。
没有人在甲板上值守,而沉默奥黛丽號不知何时已经靠港。
光柱便是港口上的灯塔,码头上堆叠著成片的货柜在夜色中形成一座座钢铁山丘,投下大片浓重的阴影。
埃德蒙迅速从舱门中离开,来到船尾那处灯光昏暗的通道中,扫视周围环境。
这里是右舷,从甲板到水面的高度大约四米,更理想的是支柱与船舷之间繫著几根粗缆绳,其中一根鬆弛地垂入水中。
他確认下方没有异物后,脱下灰色病服上衣,將其撕下一块包在手上,其他的团系在腰间。
然后他翻身越过船舷,抓住那根垂落的缆绳,双脚夹紧后沿著缆绳无声地滑向水面。
缆绳上满是盐结晶和海藻的黏滑,埃德蒙在接近水面时鬆开双手,纵身跃入港区的水中。
入水的瞬间,冰冷的海水裹挟著令人作呕的气味包围了他。
水面是一层油污与港区生活污水混合的薄膜,浓烈的鱼腥味和柴油气息钻入鼻腔,黏稠触感包裹全身。
埃德蒙將头浮出水面仅露出口鼻,以最小的动静向最近的码头支柱游去。
夜雾从港区的水面上升起,如同一层灰白色的纱幕,將水面与远处的灯光隔成两个世界。
货柜的巨大阴影投在水面上,形成一片片安全的黑暗区域。
埃德蒙在这些阴影之间穿梭,儘量让自己的泳姿不发出太多声音——前世的游泳馆会员卡总算没白办。
身后,沉默奥黛丽號的淡金色船身在夜雾中若隱若现,船身上的圣膏漆料在港区灯光下泛著微弱的光泽,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警报、喊叫、追兵,这些意外情况全没有发生。
埃德蒙抓住码头支柱上的藤壶边缘,忍著掌心的刺痛將自己拉出水。
他蜷缩在支柱与货柜之间的夹缝里,拧乾上衣重新套上。
港区一片寂静,只有远处的灯塔光柱在夜空中划过。
埃德蒙最后看了一眼那艘愚人船,畅快地笑了。
“再见了,嬤嬤。感谢所有的麦饼和咸牛肉。”
然后他赤著脚,浑身散发著港区污水的臭味,走进了码头的黑暗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