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慧带著三个大包小包的孩子,走进了理髮铺隔壁那条街的一间老字號茶餐厅。
这间茶餐厅不大,墙上贴满了手写的繁体字餐牌,因为年头久了,纸张边缘有些泛黄卷边。十来张圆桌和卡座挤得满满当当。
“坐这边。”邓慧挑了个靠墙、刚好能吹到风扇的卡座,让三个孩子先挨著坐进去。
她拿起桌上那张油腻的餐牌,朝忙碌的伙计招了招手:“唔该,要四碗云吞麵,再加一碟干炒牛河和一碟蚝油生菜。”
“舅妈,我要加个煎蛋!”林谦高高举起右手。
“我也要加!”林悦不甘落后。
“行行行,两个煎蛋。”邓慧笑著对伙计说,“麻烦再加两个太阳蛋。”
热腾腾的云吞麵刚端上桌,隔壁街的理髮铺也到了打烊的时间。
林耀英拎著黑色的工具包推开茶餐厅的玻璃门,视线在嘈杂的大堂里四下扫了一圈,立刻锁定了墙角那桌,大步走了过来。
“哟,今天这阵仗不小,买了不少东西啊。”林耀英笑著拉开外侧的椅子坐下。
“老公,帮我拿双乾净的筷子。”邓慧把一碗云吞麵推到他面前。
林耀英从桌上的塑料筷子筒里抽了两双筷子,一双递给妻子,自己拆开另一双的包装纸。他没急著吃麵,而是先端起桌上的免费茶水喝了一大口。
“今天一早,老竇带著啊姐夫去油麻地了。”邓慧一边给林悦碗里夹生菜,一边低声对丈夫说道。
林耀英拿著筷子的手停了:“去拜那个苏师傅了?”
“嗯。”邓慧点头,“阿姐和大柱天没亮就跟著阿爸出门了。这事儿,你也听阿爸前两天提过的。”
林耀英放下筷子,盯著面前那碗冒著热气的云吞麵,短促地笑了一声。
“阿爸这个人啊,嘴上从来不说什么好听的话,整天板著个脸像谁欠了他钱一样。”林耀英用筷子头轻轻敲了敲桌面,感慨道,“姐夫是个老实人,入赘到咱们家十几年,在阿爸面前那是毕恭毕敬、大气都不敢喘......”
他话锋一转:“但你看阿爸做的这些事,拍板拿家底供啊颖去名校读书;看著姐夫做木工没前途,给他安排学玉雕的出路;连面子都不要了,一把年纪拉下老脸去求林叔公搭线拜师。”
林耀英看著妻子和几个孩子,“你们讲,阿爸做的哪一样,不是实打实地在替这个家打算?”
邓慧放下勺子,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嘛。”林耀英挑起一筷子裹满酱汁的牛河塞进嘴里,用力嚼了两下咽下去,“一家人,就得是这样齐心协力。一个人有出息不算什么,得全家人都把心放在一块,劲儿往一个方向使,这日子才能真的改头换面,好起来!”
说完,他转头看向正低头安静吃云吞的林颖。
“啊颖。”林耀英叫了一声。
林颖抬起头,嘴里还嚼著麵条。
“你小舅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没什么大本事。”林耀英认真地盯著她刚剪的清爽短髮,“但你以后去那么贵的私立学校读书,缺什么文具、要交什么费用,你大大方方地开口。小舅手里这把剪刀虽然挣不了几百万的大钱,但多剪几个头,供你读书、养活一家人,绝对够了!”
林颖咽下麵条,郑重地回道:“多谢小舅,我会好好读的。”
“谢什么谢。”林耀英大大咧咧地伸手,揉了一把她刚剪好的头髮,“自家人,讲谢就见外了!”
坐在旁边的林谦飞快地把碗里最后一个云吞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喊道:“小舅,我看你剪头髮好威风,我以后不读书了,我也要跟你学剪头髮!”
“你先把书读好再说!少在这儿想一出是一出!”邓慧没好气地拿纸巾用力擦了擦林谦嘴角的汤渍。
林悦没吃饭,她双手托著下巴趴在桌沿上,忽然大声宣布:“等我长大了,我要在旺角开一间比老竇现在大十倍的超级理髮铺!”
“好啊!”林耀英乐得哈哈大笑,“到时候老竇就去给你这个大老板打工扫地!”
林颖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麵汤喝得乾乾净净,然后把筷子整整齐齐地平搁在空碗上。
距离九月份圣保罗小学的开学,还有不到四十天;而她的父亲何大柱,此刻或许正站在油麻地的某间翡翠铺子里,恭恭敬敬地弯著腰,端著拜师的茶盏,满心敬畏地开启他人生的下半场。
这家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用尽全力向上走。
一家人,各有各的战场,各有各的路要走,但前方的方向是一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