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的,上回托人带信回去,我爹我妈身体都还硬朗。我妈在信里让人代笔讲……讲她眼睛快看不清了,想在走之前,看看孙子孙女长什么样……”他说到这里,声音彻底哽咽了。
林福嘆了口气。
“现在內地的情况变了,政策你也有耳闻,对港澳台同胞回乡探亲,门槛越来越松,越来越开放了。以前你是偷渡出来的,身份敏感,不敢回去,怕一过关就出事被抓。但现在不一样了。”
何大柱抬起头,满眼的希望,阿爸有法子!
“但你仔细想想,你现在这个样子,能回去吗?”林福敲了敲桌面,“空著两只手回去?十三年了,当初连夜跳海偷渡出来的,你现在回村里,怎么见你爹妈?怎么见你那些叔伯兄弟?人家问你在香江发了什么大財,做了什么出息的事,你拿什么答人家?讲你在工地敲钉子?”
何大柱被这几句灵魂拷问问得哑口无言。
是啊,没挣到几个子,回去了也是让人看笑话,连老爹老妈的脸都丟尽了。
“所以我给你安排的这条路,你要走得踏踏实实的!”林福站起身看著他,“去油麻地,好好跟苏师傅学手艺!明年也好,后年也好,等你手里攒下像样的钱了,等你回乡的时候能挺直腰板说一句我在香江是做高级玉雕的』,你爹妈脸上才有光!”
林福拋出了最后一句承诺:“到那个时候,我亲自点头,同意你带上兰英,带上阿妹和林谦,回g省探亲!买最好的补品,包最大的红包,光光彩彩的回去!让你爹妈看看儿媳妇,抱抱孙子孙女!十三年了,你也该回去了!”
一套恩威並施、直击软肋的组合拳打下来。
何大柱这回彻底没忍住。对著林福深深的鞠了一躬,久久没有起身。
“阿爸……我何大柱这条命,是你们林家给的。从我偷渡过来那天起,身上就一条湿透的裤衩。是林家收留了我,没嫌弃我,给了我饭吃、给了我老婆、给了我孩子。如今,你不仅供我闺女上名校,还给我安排了出路,还要帮我回去见爹妈……”
他直起腰,使劲吸了一下鼻子,用那满是老茧的大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阿爸你放心!菸酒红包,我明天一早去市区买最好的!苏师傅那里,我一定把命豁出去好好学!就算让我从学徒做起,端茶倒水磨石头,我何大柱半个字都不会抱怨!”
林福满意的点了个头,没再多说什么。
大家长的手段和心肠,点到为止最好;他弯腰拎起那把紫砂壶,慢悠悠的往厨房走去。
路过角落的时候,林福的脚步停了一下。
林颖一直低著头写字,练习簿上,歪歪斜斜写了一行繁体字:携、归、联、继、围。
但笔跡明显比前几天潦草了不少,写字的人一直在分心听著这边的动静。
林福没说话,拎著壶掀开门帘出去了。
何大柱坐回凳子上,看向角落里安安静静写字的女儿。
“阿妹。”
“嗯。”林颖抬头。
何大柱想说点什么,比如“老竇以后也能挣大钱供你读书了”,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走过来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顶。
院门外,林谦追著一只萤火虫跑了回来,扒著门框朝堂屋里兴奋的喊:“阿姐!阿姐!我抓到了一只会发光的虫!你快来看!”
林悦的声音紧跟著从院子里传过来:“那是我先看到的!林谦你抢我的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