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英以后就得悦悦一个女。”林福说这话时看了一眼林悦。小丫头坐在矮凳上,两只脚悬空晃著,不太明白大人们在说什么,但感觉到气氛凝重,把嘴里的话咽了回去。
“我林福这辈子就生了你们两个。一个女,一个仔。女的招了赘,仔的生不出儿子。按外面那些人的讲法,咱们老林家算是绝了。”
说到“绝”字,林耀英低下了头。
“但我上礼拜就跟耀英讲了”林福敲了敲桌面,“绝个屁!”
“咱们家的规矩,从今天起,我当著所有人的面讲明白。”林福的声音越来越大。
“女娃,当男娃养。”
林颖、林悦同时抬起头看著阿公。
林福的目光先落在林悦身上。他走过去两步,在孙女面前蹲了下来。
“悦悦。”
“阿公。”林悦乖巧的应了一声。
“你听好。”林福伸手摸了摸她的羊角辫,声音放低了几分,“以后你爸妈只有你一个女。没有弟弟妹妹了,不会再有了。”
林悦歪著脑袋看著阿公,似懂非懂。
“但是......”林福看著她的眼睛,“你姓林,你是林家的人。阿公不管你是男是女,阿公只看你爭不爭气。”
“外面那些碎嘴的人,讲什么你家绝户了、没儿子真可怜你不用理他们。但你自己要站得直,要比那些有兄弟撑腰的人更加拼命。”
“听懂了没有?”
林悦使劲点了点头,虽然她未必真的全懂,但阿公眼神里的认真和期许,她感受到了。
“好。”林福站起身,他转身面对林兰英和林耀英“接下来这段话,是讲给你们两个大人听的。”
“三个细路,老大林颖、老二林谦、老三林悦。”林福一个个点过去,“我不偏心哪个,但我这人做事,讲究的是实话实说。”
他指了指角落里安安静静坐著的林颖。
“阿颖是块读书的料,这一个月我亲眼看著,这孩子的脑子,不是一般人。”
林福的目光扫向林兰英和何大柱:“你们也清楚,她要考的那个私立名校,考上了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私立中学、私立高中!甚至以后出国读大学,那都是拿钱砸出来的路。”
何大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林兰英按住了手背。
“所以我把话讲在前面。”林福的声音没有任何迴旋余地,“家里的钱,往后几年,肯定会朝著阿颖读书这件事倾斜。不是偏心,是这孩子值得投。投对了人,是全家的福气。”
他转向林耀英:“你那边赚的钱,阿爸不伸手,你自己攒著养悦悦。但如果阿颖以后学费不够,我来填。棺材本不够,就把右边这栋屋卖了,也要供她读出来。”
“阿爸!”林兰英站起来,“不能卖屋......”
“坐下。”林福一抬手,林兰英咬著嘴唇重新坐了回去。
“我没讲现在卖,我讲的是最坏的情况。”林福沉声道,“你们好好赚钱,我好好守著这点家底,走一步看一步。但今天这个態度,我要当著所有人的面表明白:阿颖读书这件事,是全家的头等大事。”
说完这段,林福的目光重新转向林颖。
“林颖。”
“在。”林颖站起身。
“阿公供你读书,你记住一件事。”林福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日后有出息了,不能忘本。”
林颖看著老人的眼睛。
“你老竇是入赘的,在外面被人看不起了一辈子。你老母在裁缝铺里踩缝纫机踩得脚底板都起了茧。你小舅两口子在旺角剪头髮剪到手抽筋;你阿婆六十几岁了还天天餵鸡种菜。”
林福一条条数著,数的全是这个家里每一个人在拼命活著的证据。
“他们供你读书,不是让你读完了翅膀硬了就飞走,再也不回头看一眼。”
“我明白。”林颖的声音很稳,“阿公,我记住了。”
林福盯著她看了好几秒,最后重重的点了一下头“好。”
他转过身,最后面向所有人:“还有一条兰英、耀英,你们两个听好。三个细路,我不准你们娇生惯养;读书是读书,规矩是规矩;別以为阿颖聪明就什么都由著她来,也別因为悦悦没弟弟就把她宠成废物。”
“林谦也是一样。”林福看了一眼正襟危坐大气都不敢出的大孙子,“男仔不读书就学手艺,学手艺就要吃苦。谁也別想在我林福眼皮子底下养出个败家子。”
林谦拼命点头,眼珠子都不敢乱转。
“好了,讲完了,吃饭。”说完阿公就去厨房了。
李玉珍如释重负的站起来,拍了拍手:“开饭开饭!鸡汤要凉了!都去洗手!”
一家人从凝重的气氛里缓过来,纷纷站起身往厨房那边走。林悦拉著林谦的手,两个小的一溜烟跑去了。
林颖没有立刻动,她站在原地;何大柱走过来,粗糙的大手轻轻按了按林颖的肩膀。
“走,吃饭。”他悄声说道,“你阿公的话,老竇都记著呢。你好好考就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