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时,鞍钢这台工业机器,早已经运转起来了。
准确地说,它根本就没有真正停下来过。
钢厂这种地方,本来就不是人困了就能关门睡觉的作坊。
尤其是高炉,一旦开火,就得长时间维持足够高的温度和稳定的化学反应环境。
中途若是贸然停炉,炉内的炉料极有可能发生凝结、塌落,甚至板结,不但会把炉况彻底毁掉,还会让炉体在冷热骤变中承受巨大的热应力,轻则损伤设备,重则前功尽弃。
所以,自从炉子重新点起来以后,鞍钢就恢复了最典型的重工业节奏。
三班倒。
人可以轮着歇,炉子不能歇。
尤其是在这个年月,全国上下到处都缺钢、缺铁、缺工具、缺设备,前线打仗要钢,后方建设要钢,铁路桥梁要钢,连老百姓家里做口锅、打一把锄头,都离不开钢。
在这种局面下,鞍钢更像是一颗刚刚恢复跳动的工业心脏。
这颗心脏一旦重新搏动起来,就没人敢轻易让它停下。
蒋凡也是一大早就被孟泰喊了起来。
他本来还以为自己换了地方、换了年代,昨晚又想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八成得失眠到半夜,结果没想到,这一觉竟睡得出奇踏实。
别说,那荞麦皮枕头和大炕,睡起来还真挺舒服。
他自从做自媒体以来,作息早就乱得不成样子了。
平时天天盯着后台数据,早上看播放,下午看完播,晚上看涨粉,整个人长期处于一种看似自由、实则精神绷紧的状态。
凌晨三四点睡觉,对他来说都算收工得挺早,有时候焦虑得狠了,连做梦都梦见自己某条视频一夜爆红,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看后台是不是又出爆款了。
像昨晚那样一觉沉到底的深度睡眠,他都记不清上回是什么时候了。
所以早晨被孟泰喊起来的时候,他虽然还有点迷糊,但整个人的精神头其实比平时好了不少。
两人简单洗漱过后,又随便垫了点东西,便一同出了门。
清晨的鞍山空气里还带着些凉意,但这种空气确实极好。
路上已经有不少工人了。
有的人扛着工具,有的人拎着饭盒,有的人边走边整理衣襟,更多的则是沉默地赶路。
到了厂门口,两人便要分开了。
孟泰今天还是去二号高炉那边。
他是高炉组的组长,手底下事情多,等着他的活也多,一进厂就不可能清闲。
至于蒋凡,反倒没有一个明确的岗位安排。
昨天首长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让他先跟着那个戴眼镜的周工走,具体怎么安排、安排到哪里、以后干什么,其实都还没落到实处。
所以到了厂门口,蒋凡先开了口。
“孟叔,那我先去找周工了,毕竟今天还没给我安排具体活儿,您先去忙您的。”
孟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成。路还认得吧?”
“认得,昨天去过一趟。”
孟泰点点头,又像是不太放心似的,多交代了一句。
“中午就在食堂吃大锅饭,不要又跑去了,家里可没人啊。”
蒋凡听得心里一暖,笑着应道:
“行,我知道了。”
孟泰“嗯”了一声,朝另一个方向一扬下巴。
“那我先走了。你有啥不明白的,先问周工,实在不成晚上回去再说。”
“好。”
两人就此分开,朝不同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