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坐下去,整个人像是一下子就松了劲儿,肩膀微微往下垮了几分,白天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能暂时放松下来。
他把双手搭在膝盖上,腰背略微弓着,随后从裤兜里摸出一杆烟袋,又掏出一个小纸包,慢条斯理地往烟锅里塞烟丝。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天边最后一点晚霞正慢慢褪去,院角堆着的柴火在昏黄暮色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远处隐约还能听见几声狗叫,再远一些,像是厂区方向传来的沉闷声响。
这是属于工业城市的呼吸声。
1949年的鞍山,刚从战火与废墟中一点点缓过来。
钢厂里的高炉、设备、厂房,不少都曾遭到破坏,工人们硬是靠着双手,一点一点地清理、修复、重建。
对于这座城市来说,钢铁不仅仅是产量数字,更是一口气,是重新站起来的底气。
蒋凡在不远处也坐了下来,安安静静地看着孟泰点烟。
火柴“嚓”的一声擦亮,划出一小团的火光。
孟泰低头凑过去,深深吸了一口,烟头顿时明灭闪烁起来。
也许是累得狠了,也许只是想趁这片刻安静缓一缓神,孟泰并没有立刻开口说话,只是望着院子一角的柴堆,沉默地抽着烟,像是在想些什么。
蒋凡侧过头,视线落在他的侧脸上。
眼前这个人,就是孟泰。
那个后来被全国人民记住的名字,那个在鞍钢最困难的时候,带着工友们从废墟里捡零件、修高炉、保生产的人。
后世很多资料里,提起他时,总会带着一种近乎传奇般的色彩。
可此时此刻,他就只是个刚下班回家的普通工人。
但就是这种普通,让蒋凡心里生出一种更深的触动。
原来历史书上那些像铜像一样被镌刻起来的人,在真正活着的时候,也不过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日子,一步一步地往前熬。
过了片刻,蒋凡还是主动打破了沉默。
“孟叔,我听宋同志说,钢厂里的炉子现在差不多都开起来了。那咱们现在主要忙些什么?我也想先了解了解厂里的情况。”
他说这话时,表面上一本正经,像是真的关心工作安排。
可实际上,他心里也确实藏着一点小算盘。
自己只剩下两天半时间。
要是能从孟泰嘴里,听到一些关于1949年鞍钢现状的第一手情况,哪怕只是只言片语,放到后世,那都是堪称炸裂级别的素材。
标题他甚至都快想好了。
《孟泰亲口讲述1949年的鞍钢现状》
光是想想,流量都得爆。
孟泰转过头来,把嘴边的烟杆拿开,眼里带着几分笑意。
“小蒋同志,还挺有热情啊,刚来就惦记上厂里的事了。”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里带着些打趣,却并不让人觉得轻慢。
反倒透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亲近。
蒋凡听得心里一动,赶紧顺着话头接了上去,脸上的神情也越发认真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