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询问敌人

她说“杀掉它”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好像这件事她已经在脑子里预演过无数遍。

李察低头看著蜷在甲板上那条龙。它的肋骨在暗红色的皮肤下清晰可见，每一根都凸出来，它的尾巴搭在舷台边缘，尾尖垂下去，隨著船身的摇晃轻轻摆动，鳞片被剥掉之后留下的裸露皮肤在暮色里泛著暗沉的光泽。

这条龙已经瘦到只剩骨架了，但它还活著，还在呼吸，还能吼出那声让人头晕目眩的巨响。

它身上必定蕴含著某种超凡力量，否则以这种伤势，任何正常的动物早就死透了。而拥有超凡力量的生物，无论在不在冷静期，都是需要被谨慎对待的，这一点女王显然很清楚。

“它伤成这样还活著，靠的不是运气吧。”李察说。

“它本身就是超凡生物。”女王的回答和他想的差不多，“它的鳞片在被剥掉之前，每一片都蕴含著足以抵挡普通刀剑的防御力。它的吼声能够震慑比自己弱小的生物，包括人类。在大海里，连鯨鱼都会绕开它游。要不是当年它被锁在岸上，那个军人根本没有机会靠近它。”

她说到“那个军人”的时候，手指在栏杆上收紧了一下。

动作很轻很快，如果不盯著看根本注意不到，但李察刚好在看她。

“后来那个军人怎么样了？”李察问。

“杀了。战爭结束后第三个月，我让人查清楚了他卖鳞片的全部帐目，包括他把其中多少钱塞进了自己的口袋。然后我亲手签了死刑令。不是为了平息它的怒火，是那个人该杀。”

“平息它的怒火”这个说法让李察心里动了一下。女王在解释杀人动机的时候特意先否定了这一点，说明她心里清楚自己在某种程度上是在平息它的怒火—至少她知道这条龙需要某种交代。

诺兰在旁边站了很久，一直没插话，等到这段对话告一段落，才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轻轻拉了拉李察风衣的袖口。

李察侧过头，诺兰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明明白白地传递了一句话別忘了那件事0

李察当然没忘。

泻药，红酒瓶，深蓝色裙摆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

他找纳安桑霍本来就是为了说这件事，只是刚才被龙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现在话头已经开到了女王亲自接见超凡者的话题上，要不要顺势提一句“有人在你的宴会上动手脚”？

但他刚张开嘴，脑子里又冒出另一个念头他到现在为止仍然不確定那个下药的少女到底针对的是谁。

如果她是女王的人呢？皇室內部的事，外人根本看不清。

也许第三皇女下药的对象不是女王，而是某个对女王不满的贵族，甚至是女王授意她这么做的。在这种情况下，他如果直接对女王说“你妹妹在酒水里下泻药”，不是正义感，是蠢。

“女王陛下。”李察斟酌了一下措辞，“你知道自己身边是否有人对你有敌意吗？”

女王看著他，把龙的一根须从栏杆上轻轻拨开，然后直起身，把手插进便装的口袋里，靠在船舷上。

“多了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露出了“这问题太蠢了”的无奈表情：“我在位八年，签过的死刑令不止刚才说的那一份。有贵族因为土地被收回而记恨我，有军官因为军餉分配不均想让我下台，有大臣因为我把王宫改成公共公园觉得我玷污了王室尊严。还有我父亲生前的几位老臣，到现在仍然认为女人不该坐在王位上，每年我的生日他们都会联名上书劝我早点结婚生子，把王位让给丈夫。”

她把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一个一个地数：“这是贵族那边的。宫廷外的更多。商人觉得我的税太重，工厂主觉得工人保护法限制了生產，教会的人说我太过世俗不够虔诚。

你要是让我列一个名单，能写到明天天亮。不知道你想问哪个？”

李察预料过女王会有敌人，但没预料过数量会多到这种程度。

他问那句话之前期望的答案是“有一两个”，这样就可以顺著往下说“要不要查查最近有没有人在你的宴会上动手脚”。

但女王的回答是“多了去了”，直接把他的计划打乱了。他无法判断那个下药的少女到底属於哪一拨一她是女王敌人的其中一个被派来报復的棋子？还是她本身就是女王阵营里的人，下药的对象才是对女王不满的那一方？

如果冒冒失失告了状，结果发现第三皇女是替女王办事的，那他不光把公主得罪了，还在女王面前暴露了自己在晚宴筹备期间偷偷溜进厨房偷吃的事实。偷吃加上偷看公主下药，哪个都不光彩。他確实告诉诺兰不会承认那是偷吃，但那是糊弄诺兰的，糊弄不了女王。

“没什么，就是隨口一问。”李察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儘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自然，还配合著把手从风衣口袋里抽出来拢了拢被海风吹乱的头髮，想营造一种“真的只是好奇”的效果。

诺兰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但他看得出来诺兰的眼神里写著“你演得还行，但不够好”。

女王没有追问。她对著李察的沉默看了大概三秒，然后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龙身上。龙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嘴边的长须垂在甲板上，偶尔被风吹得轻轻晃一下，看不出来是在假寐还是真的睡著了。

“纳安桑霍。”女王叫了一声。

纳安桑霍从舷台的另一边走过来。她刚才一直站在船头最前端，背对著他们看海，听见女王的声音才转过身。她的风衣被海风吹得裹在身上，头髮也散了几缕贴在脸侧，步伐却一如既往地稳。

她走到女王旁边，目光在李察和诺兰身上各停了一下，然后落在女王脸上。

“你带的这两个人，挺有意思。”女王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李察，也没有看诺兰，“一个问我怕不怕龙，一个问我身边有没有敌人。我带过的隨从不少，敢这么直接问问题的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