詰问文书从御史府直接压到两浙转运司,层层加急、迅速施行,像一快千斤巨石在姑苏官场上当头拍下,立时將整个苏州府压得处於极限承受状態下。
元丰四年新党得势,朝中新政雷厉风行,地方官员的升降荣辱皆维繫於新法执行情况,无人敢违背朝中御史的权威,也无人敢於担有放纵私学、蔑视新法之罪。
一道公文代表著最大的权威,它带著朝中党爭的寒气,使两浙地方官府憋不过气来,各州县衙门全部紧张戒备,不敢稍有鬆懈。
姑苏知府作为地方长官首当其衝,进退都是死局。
他身为封疆大吏,要受朝堂上以宰相为首的强硬新党的压力不得不遵旨而行推行新政法令,但是慕容氏数年经营江南早已盘根错节、权压一方,掌控著大半个江南的商路和武林势力,底蕴绝非寻常的地方权势可比,绝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州府官员能够撼动的。在手握朝政生杀予夺大权的中央新政派与称霸江南无所不能的地方顶级势力之间,稍有不慎便会两面不是人、前程尽毁。
老於世故的知州,不敢明目张胆地违背圣意,又不好把慕容復彻底得罪,最后只能是折中走中间路线,顺势而为,以遵旨而办的名义保全自身面子和州府的脸面。
当日即令属下衙役书吏书吏书写告示文书,加盖官印,张贴姑苏城门处、街市巷口、书院附近各处地方,明確公示朝廷的政策禁令,正式下令暂停东坡书院的任何营建工程,暂停书院的一切扩建招生筹备事项,勒令整个工程全线停止,等候朝廷查验审断。
这则州府告示表面上只是例行公事地延期缓工,实则暴露了地方官场向朝庭一边倒、蓄意镇压慕容氏文教事业的立场。知州对权责故意模糊和推拖不决的態度,不惊动御史中台,亦不至於与燕子坞完全翻脸,洁身自保地静候朝廷与慕容氏之间的博弈態势,再作適时取捨,確保自身仕途无虞。
上官意態稍露,即见下边的地方官吏立刻便都意会,迎合其意而隨之附和。於是各级州县僚佐,巡检、吏目等,均以能压迫书院为得意,並以此媚奉南来之御史,作为新法之功绩,希冀藉此而得以升迁。遂使本无阻碍的建书院各事,百般受到阻挠,层层加以限制。刁难迭出,障碍横生,故意延宕。
经办採买的胥吏专门掐断建材供给,藉口查验物料凭证、审查木料尺寸、检验纳税收据而延迟供应砖瓦木料、石灰漆油等主材进入施工现场,导致工地的供应完全瘫痪,大量的急需物资不能运进使用。
巡夜查夜的役卒携同衙役轮流巡视现场,动不动就以违制兴工、扰乱民建、侵占官地为由而传讯工匠头儿,诸多刁难、恶意责求,搞得人心惶惶而无人敢安於工作。
更有卑吏无故起衅,大加查察人役车马往来,於四方远近闻名之匠人、儒生及杂差等加以层层盘詰、妄问姓名、苛索文帖,百般阻隔,多方为难。
原甚红火且秩序井然之景象被一伙小人搅得乱七八糟、寸步难行。工匠们害怕官府责问,个个心中有鬼,不敢放手施工,匠人大半停工,有少数留著的,亦是消极怠工而已。
转瞬间,东坡书院建设彻底陷入全面瘫痪状態。
前期几个月耗巨资、费心力谋划的工程建设计划全部落空,平整齐全的地基荒废空閒著,成堆如山的建筑材料任其风吹雨打、无人过问,具形框架的学堂无人修建,日渐停工搁置。从开土动工稳步前行的良好局面变成了处於停工待工的被动处境,数月心血、倾尽財力人力经营策划,结果一朝间基本归於失败。
苏軾每日亲自巡查书院工地,面对眼前冷清停滯的局面,內心焦虑万分,感慨良多。
他半生官海沉浮,歷尽新旧之爭,諳习朝廷权术和为官之道,看穿这场风波的实质是新党密谋设计的政治陷害,而绝非朝廷肃清私学、端正学风之举。
自他弃官南归、追隨慕容復於姑苏创立书院以来,新党宵衣旰食。
新党掌控朝堂文教正统,垄断天下文士舆论,惧怕的正是出现不受朝廷控制的文教系统,更畏惧苏軾这个文坛盟主扎根江南,吸纳四海寒门,团结天下文心,令慕容氏势力完善文教短板,真正成为具备完全抗衡能力的文武商文齐全的大患。
故而借春日查验新法之便,蓄意罗织罪名、祭起制度大棒,將朝堂党爭的毒水泼到江南,直插慕容氏最虚弱、最重要的文教阵地。
江湖剿杀尚可用武力对抗,商事压制尚可用周转破解,而唯有文教压制,藉助朝廷礼制、新政法度,名正言顺、理直气壮最难硬抗,不慎即遭轻侮王廷、私养势力之千古骂名。
苏軾心知肚明,新党所求不过是將刚刚萌发於江南一隅的文运扼杀於摇篮之中,斩断慕容氏整合天下望气、培养寒门人才的主要道路,令其事业永远残缺,不能独立成形、不受朝廷控制,而最终只能受制於中央、被人操控。
等到书院完全败北,慕容氏便仅余江湖武力及商业財富而已,终不过豪族割据与贾竖之流,终究难成天下正统的气象大雅。
目睹荒废之工地、离散之工匠、无望之筹建,軾心有不甘,胸中满腔的惋惜愤懣,半生以求的传道授业、教化寒门,逃离朝堂藩篱,终於能够完成志愿,然而终究还是难逃党爭倾轧。
权臣爭斗,不顾文脉民生、不问寒门士子,只为了独揽大权,谋一己私利,不惜扼杀一方文气,断送无数学子仕途。
留守燕子坞一干人等亦心事重重,阿朱与阿碧稳住商事和內务儘可能地避开官场风波却不敢参与朝庭礼仪之爭。
风波恶把守住庄园內外清洗暗桩震慑探子可以挡住江湖耳目却拦不住朝廷公门的威压。
整个姑苏后院因一道朝政文书而陷於被动所有布署都被掣肘寸步难行。
元丰四年江南的春风和熙,草木昭苏,而姑苏文运之地却风寒物冷。
朝廷党爭正式南移,並精確打击慕容氏文教事业,一场关係到整个江南文脉延续、慕容大业无缺的攻守大战已然全面展开。
只待慕容父子自西湖归来,就必须承受来自中枢朝堂之正统重压,在江南一隅之力抗衡整个新党朝堂制度围剿之命运抉择面前作出最终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