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今日,苏軾謫居黄州也已有半年了。
曾经赫赫有名,身为三品官员的京城名士也落得身败名裂,脱下紫袍官服,退出了权力之场。
昔日之车马盈门,宾客满堂。今独处於江上荒宅也。垦闢田园,以自耕作,糲食粗饮,终日以诗书自娱,田亩是寄,寂寞清苦,无与相见。
人们都惋惜东坡先生壮志未酬,沉沦下僚。唯有慕容復知道这一次的沉沦不是终点,而是苏軾一生心胸、学识与格局的蜕变之始。
宋代三百年,能人辈出,却无人在胸襟气量、节操气度、学问见识、脚踏实地方面可以与苏軾相提並论。
他绝不是一位风流倜儻诗人,更是一位諳熟政务,熟悉民眾的干练能臣,通晓水利、税收和民瘼的治国贤才。
奈何朝堂党爭,小人得势,满腔抱负无处可伸。反遭打压,几起几落。
今既摆脱宦网,寄身陇亩,得以目击底层民眾之苦乐,世途之利弊,朝政之得失。心性、胸襟於穷困之中不断升华。
这等旷世奇才,空落得个弃置不用,对大宋而言是巨大的损失,但於正在图谋天下的慕容復却是天赐良机。
慕容復沿途布阵,先稳武学,再创商道,今日得风波恶武力超群,可以威震天下、捍卫平安;阿碧细心谨慎,可主文书、掌商业。
二人皆是干將,但都各有缺陷,无法总揽朝政,管理黎民,运筹天下大计。
武和商他都有了,就缺一位能胸中丘壑、治国理政的顶级大文臣来执掌中枢。
苏軾,正是此时他最需要的济世之才。
而今之苏軾,陷於人生最低谷。
新旧两党势不两立,朝野上下自危避祸,惧染乌台诗案之灾,昔日门生故旧唯恐避之不及,惟有少数至亲好友暗中资助。
孤身处在黄州,举目无亲、仕途断绝,尝尽人间冷暖。
如此低迷期,是最清楚人心的时刻也是最明白珍惜识人善任知己知心的时刻。
慕容复目光中流露出一丝精芒,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弃此天赐之材而閒置荒芜,却不可失去这番良机。
得苏軾而佐之,是补霸王之最后一闕。
他日镇抚方面、理民治吏乃至统筹天下商利与整理朝局格局,苏軾都足以一力而任之,成为其问鼎之途上最坚牢之文臣基础。
不仅如此。
苏軾大名鼎鼎,门生满天下,好友星罗棋布,人脉积累非常雄厚。
一旦得到他的竭力相助,便可拥有一员良相,且可利用其文坛声望与朝中门生故吏,以调停天下舆论,消弭世人对於慕容氏坐据江湖势力之庞大及对南北商路垄断之忌惮和非议,令自己霸业之行程更加名正言顺,顺风顺水。
江风穿窗掠过,捲去暮色潮气。慕容复目光坚凝,主意已定。
西南之局既定,途中忽逢黄州逐客,天意也。
武有宗门定疆,商有江海任行,今只待文官治世,则可成文武双全的完美霸业。
他看著黄昏笼罩的黄州大江,低语道:“舍一良才於大宋,取而用之者,本公子慕容復是也。”
一边的阿碧听后,眼中浮现一丝疑惑,道:“公子是想上门拜访苏先生?”
慕容復轻轻点头,正色道:“东坡之才,济世无双。却陷奸谋之手,弃诸荒州,可悲也已。霸业之爭,武可定纷乱;商可固根基;文者安天下。今此机缘,偶经黄州,此等旷古奇遇岂可轻失?”
风波恶不通文事,但向来佩服慕容復的筹算,闻言立即拱手请令:“公子如有意,属下今晚即去上岸打探苏先生的居处预先守卫,绝不惊扰先生。”
慕容復摆手阻住,神色平静,“不急於一时。天色已暗,暮色四合,此时前往未免太过了。今晚我们就在这边停留一下吧。明天白天,我亲自登岸拜访,以示尊重。”
话音刚落,夕阳也沉进了远山。暮色苍茫。江上烟波渐昏暗了。一阵晚风掠过江岸。深秋的凉意浸人肌肤。
乌篷大船停泊在港湾里,挺立滔滔大江之上。
今夜,寂静的黄州江岸,风潮暗涌。
定江山商道之局,开朝野文治之局。
姑苏少主的统一大业经过数月的努力即將布满文韜武略的最后一块,长风万里,未来可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