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明远站在吴家子弟中间,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低著头,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不敢往台上看,不敢往许清的方向看,甚至不敢往赵家武馆的方向看。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颤,他不是冷,而是羞耻。他想起自己以前看许清的样子,那种居高临下的、把人家当成“中下根骨的泥腿子”的眼神。可现在呢?许清打死阎威的时候,他连呼吸都忘了。他有什么资格看不起许清?他有什么资格?
他把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陷进掌心里。他想抬头再看一眼许清,可他不敢。他怕自己一抬头,就会看见许清也在看他。他心里明白许清不会嘲讽他,不会蔑视他,因为他不配。许清最多只是淡淡地扫他一眼,可就是隨意的一眼,也比任何嘲讽和轻蔑都让他难受。
沈家那边,气氛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沈万山坐在太师椅上,已经不是坐著,而是瘫著,激动得瘫软了。整个人陷在椅子里,双手抓著扶手,掌心里全是汗。
手在抖,腿在抖,下巴在抖,连呼吸都在抖。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台上的许清,盯得发直,盯得发愣。
他没想到,真的没想到。赵岩让许清上台的时候,他嘴上没说话,心里却在骂。骂赵岩糊涂,骂赵岩拿沈家的基业开玩笑,骂赵岩把沈家的命根子交给一个毛头小子去赌。他甚至在那一瞬间想过,要不要自己去把许清拉下来,说一句“我们沈家换別人”。
他终究没有。赵岩点头了,他没有动。
现在他无比庆幸自己没有动。
许清贏了,沈家贏了,码头货栈保住了。不仅如此,孟家的码头货栈也要归沈家了。
沈家不仅保住了自己的基业,还白得了一份。他用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不是做梦。
他的嘴唇哆嗦著,忽然咧开了,哈哈大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重谢!一定要重谢!”他的声音又尖又哑,转头看向身边的二弟,“许清这个人,咱们沈家欠他一条命!”
沈家子弟们一样激动,高兴。有人跳了起来,有人抱在了一起,有人嘿嘿直笑,有人哭了出来,还有人已经开始盘算孟家的码头货栈能值多少银子了。
县丞苏正源的脸上终於浮现出了笑容,嘴角翘著,眉眼舒展著。他看著许清,目光里有欣赏,有满意,有“我没看错人”的庆幸,还有別的东西。
他在琢磨。
许清和苏家有缘分。
不是那种牵强附会的、硬攀上去的缘分,是真缘分。苏家的表小姐辛铃儿被许清救过,苏长鹤做东请许清吃过饭,苏鸣空是许清的师兄,两人拜了一个师父。桩桩件件,都是线,把这些线穿起来,就是一张网。
苏正源的眼珠微微转动,手在扶手上轻轻扣了起来。
如何能跟许清的关係更进一步?
辛铃儿。
辛铃儿今年十六了,到了出阁的年纪。她不满意爹娘安排的婚事,才偷跑来县城。那天她遭遇歹人本来凶多吉少,可没曾想,许清从天而降。这难道不是老天爷安排的姻缘?
许清的出身是低了点,可英雄不问出处。
许清现在的势头,將来的成就,配辛玲儿是绰绰有余。別说是辛玲儿,就是配自家女几也绰绰有余。甚至,府城那些大族、豪族的小姐,怕也配得上。
就这么办!
让许清去挑,辛铃儿、他的小女儿和几个侄女,只要许清点头,他绝没二话。
苏正源缓缓点了点头,打定了主意。
都尉卢川坐在正中间那把铺著虎皮的太师椅上,从头到尾没有站起来,可他的脊背是直的。从许清打出那一拳的那一刻起,他的脊背就没有靠过椅背。
他的实力比清河县所有人都强。这不是自夸,是事实。化劲巔峰,府城下来的镀金都尉,他的眼界、他的见识、他对武道的理解,清河县没有一个能跟他比。
所以他看见的东西,比別人多。
他看见了许清打阎威的那一拳。不,不是那一拳,是整个过程。阎威看似旗鼓相当,斗的难分难解,甚至好几次许清都险象环生。结果也是如此,许清只是险胜阎威半招,只要阎威的拳再进一寸,死的就是许清了。
可卢川还是觉得有那么一点不对味。
他眯起眼睛看著许清,隱隱觉著许清没有动用全力。他没看出什么破绽,就是有这种感觉。
许清看似险象环生,一著不慎就要落败,实则从容不迫,每次他即將落败之际,总能化险为夷。
这场险胜的对决,更像是许清演的一场戏。
对,就是演戏。
卢川嘴角微微上翘。他当然明白许清为什么要演戏,许清想要藏拙,他自己也是这样的人。
君子藏器於身,待时而动。
想要看他们这样人的全部底牌,只有拿命来翻。
他更加欣赏许清了。
他想起了金鳞会上第一次看见许清的时候,那时候他只是有点看好这个年轻人,觉得这小子不错,有胆色,有天赋,將来能有一番作为。
现在呢?许清打死了阎威。练武半年,打死了一个绝对的暗劲圆满好手。
他自己都没发觉,他看许清的眼神慢慢变了。
他的眼睛还在盯著许清,目光却已经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他最清楚,只要不出意外,许清日后铁定会进宗派。甚至都不用参加武举,武科结束之后,推举到府城,宗派就会把他提前收入门內。
这样的人,清河县留不住。
这样的人,值得他卢川交好,值得卢家押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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