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日日和许清拆招练拳,自认对许清的实力有一定的了解。
许清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展现过全部的实力,这一点,赵岩心知肚明。
可他能感觉到,那孩子的气血充沛得像一口挖不乾的井,劲力浑厚得不像是刚突破暗劲的人。
每次拆招,许清都在刻意收敛,可偶尔漏出来的那一丝半点,还是被他察觉到了。
许清的实力,在寧云之上。
这是赵岩的判断,不是猜测,不是期望,是日復一日餵招拆招磨出来的直觉。
他看著许清拦住寧云时那只纹丝不动的手臂,看著寧云从挣扎到怔住再到释然的表情变化,心里最后一丝不確定也消散了。
他看著许清拦住寧云,看著许清一步一步走上高台,看著那张年轻的、平静的、没有一丝惧色的脸....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心里涨潮一般地涌上感动,为许清那份沉甸甸的情义,为他们师兄弟间生死相托的感情。
他没有再看错人。
许清和楚升完全不同。
楚升那个畜生......赵岩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那点湿意压了回去。
他缓缓起身,也往高台处靠了过去。他已经准备好了,万一许清不敌,他便立即出手將他救下。
哪怕这张老脸不要,他也在所不惜。
沈家那边,瞧见上台的竟然是许清,沈万山的脸色霎时白了又青,青了又红。
他猛地转头看向赵岩,嘴唇哆嗦著,眼睛里全是惊疑和慌张:“赵馆主?这......这是怎么回事?”
赵岩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沈万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已经看出来了,许清已经突破暗劲。不然,赵岩不会让他上台。
可他还是心里发紧。他承认许清是天才,金鳞会头名,不到半年突破暗劲,放在清河县武行里確实是凤毛麟角。
可天才归天才,暗劲归暗劲,阎威是什么人?十二年前武科第三,进过宗派外门,一掌打死袁海山的老牌暗劲圆满。
许清再天才,也才刚突破暗劲,他再强又能强到哪里去?这话他不敢说。
赵岩点了头,寧云没有阻拦,他们不会无故让许清上去送死。许清是赵家武馆的未来,赵岩不会昏头到毁了自己的亲传弟子。
沈万山咽了口唾沫,把心里的话硬生生压了下去,只是攥著椅背的手指越来越紧,指节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县丞苏正源的眼皮抬了抬。他看了一眼赵岩,又看了一眼台上的许清,目光里闪过一丝极快的疑虑,隨即恢復了平静。
他什么话都没说。他不知道许清的实力,但他知道赵岩。赵岩不是疯子,不会让自己的亲传弟子上台送死。他既然让许清上,一定有他的道理。
他身边坐著的那些人,苗馆主、史万春、吴伯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脸摸不著头脑的表情。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苏正源的脸色,又把嘴闭上了。
吴伯庸侧后方坐著的吴伯贤,猛地坐直了身子。他直勾勾地盯著许清,眼神复杂。
他想起齐捕头邀他去衙门的那个上午。齐捕头把许清的推举给他,他拒绝了,理由是许清根骨中下且只是掛名弟子。
可没过多久,吴明远就带回来了赵岩收许清做亲传弟子的消息。
他当时就想明白了,许清的中下根骨,怕都是赵岩故意散出去的幌子。赵岩从一开始就在给许清铺路,既可以防止被人挖墙脚,又能保护他。
他有想过去找许清,想补救,想谈资助的事。可一打听,许清已经什么都不缺了。赵岩也是下了血本,肉食、药汤、气血丸、壮元丹一样不缺地堆上去。
他这时候再去,算什么?锦上添花罢了。雪中送炭和锦上添花,差著十万八千里。雪中送炭,人家记你一辈子恩情,锦上添花,人家不过是冲你点点头,转头就忘了。
吴伯贤错过了那场雪,再也没等到第二场。
金鳞会上,瞧见许清拔得头名的时候,他就悔得肠子都青了。他亲手拒绝了一个可能进入宗派的潜力新秀,这意味著什么,他十分清楚。
他嘆了口气,背脊微微弯了下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台上那个背脊挺直的年轻人,又看了一眼高台不远处面无表情的赵岩,又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茶。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苦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