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奴林寿跌跌撞撞地衝进正厅,“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砖上,磕得咚咚响,磕得额头上渗出了血。
“老爷——三公子他——三公子他——”他的声音又尖又哑,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林寒山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
“不见了。”林寿趴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三公子他—一不见了。奴才们只找到了三公子的马。鱼龙帮的老窝被人烧了,烧成了白地,里头全是焦尸,分不清谁是谁。奴才们把黑水湾翻了个遍,也没找到三公子。”
其实,他知道林牧已经死了,可他不敢说“死了”,只敢说“不见了”。
酒杯从林寒山手里滑落,摔在青砖上,碎成了几瓣。酒水溅在他的袍角上,洇开一片水渍,他没看,也没动。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他的手指在扶手上一点一点地收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红木扶手被他捏得咯吱作响,隨时都会断裂。
“说清楚。”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林寿趴在地上,额头抵著地面,把所知道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林家派出去伏杀苏家的那些人,没有一个人回来。黑水湾的鱼龙帮,从帮主到帮眾,没有一个活口,老窝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说完,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碎玉。
那玉只有拇指大,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砸断了。玉上面刻著云纹,因为被火烧的缘故,到处都是裂纹。
可林寒山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林牧腰带上镶嵌的那块玉。他亲手选的料子,亲手画的图样,找了清河县最好的玉匠雕的。
现在这块玉碎了,被火烧了,只剩下不到一半。
林寒山盯著那块碎玉,盯了很久。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看著,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上面,一寸一寸地往里扎。
正厅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没有人敢看他。
李氏手里的帕子攥得紧紧的,她的嘴角微微抿著,眼皮垂了下来。可她的眼皮底下没有伤心,只有一种不敢表露的、隱秘的欢喜。
林卓也垂著眼,面色沉重,可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又一下,那节奏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
只有孟氏,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著,眼泪已经涌了出来,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帕子捂在嘴上,把所有的声音都堵了回去。
林寒山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慢慢地、一节一节地攥成了拳头。青筋从手背一直鼓到小臂,心底的怒火比岩浆还烫。
“谁干的?”他强压著怒火。
“奴才还没查出来具体是谁。但可以肯定!一定是苏家一派的人!”林寿趴在地上,哆嗦著回话。
林寒山沉默了很久。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来得突然,没有徵兆,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林寒山站起身来,动作很慢,一步一步挪到窗前。推开窗户,风猛地灌进来,吹得他鬢角的白髮凌乱地贴在脸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著窗外。
他的肩膀开始发抖。
不是冷,是压不住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一种比愤怒更深、比悲伤更重的东西。
他的手抓著窗框,指甲嵌进木头里。
他想起林牧小时候趴在他膝头背书的样子,稚嫩的童音磕磕绊绊地念著“人之初,性本善”,念错了一个字,抬起头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豁了口的牙。
他想起林牧第一次骑马,摔下来磕破了膝盖,血顺著小腿往下淌,小林牧咬著嘴唇没哭,抬头看著他说“爹,我不疼”。
林牧,他的小儿子。从小聪明伶俐,嘴甜会来事,比大哥林卓会討人欢心。
林牧天赋比不上林卓,这是事实。可在林寒山心里,两个儿子的分量从来不相上下。
哪怕林牧办砸了剿匪一事,他也没有真的生气。
他只是想借这个机会,好好敲打一下他,让他收收骄纵心性。属於林牧的虎骨丹,就在他的书房,本来他打算这两天就给他。
可现在,他的小儿子死了。
死得不声不响,死得不明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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