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真。”张教头闭著眼,两行泪无声地从眼角淌下来,淌进花白的鬢角里。
“终於结束了。”
“泰山。”林冲握住他的手,“这些年,让您和娘子受苦了。”
张教头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提袖拭了拭眼角。
“我这就传信让你娘子回来,你们好好团聚。”
等到林冲从张教头家中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想到娘子的姨母家离东京有好几日路程,他恨不得马上赶去,但东京的事还没了结。
他压了压心绪,迈步往大相国寺走去。
日头西斜,將大相国寺的琉璃镀上一层昏黄的金光。
鲁智深正蹲在菜园子门口啃一块干饼,他身形胖大,蹲在地上也像一座小山,那颗光脑袋被夕阳照得发亮,沾著几点泥巴和草屑。
旁边两个泼皮蹲在地上拔草,一个瘦得像竹竿,一个矮得像冬瓜。
那瘦泼皮拔著拔著偷眼往菜地边上的萝卜筐瞟,见林冲远远走来,“瞧,那教头来了。”
鲁智深抬头一看,把饼往怀里一揣,站起身来。
“兄弟,你怎么回来了?”
林冲走到他面前,鲁智深看他面色凝重,不像是寻常来敘旧,便推开篱笆门让他进来,引他到菜地边上一棵老槐树下坐了。
几个泼皮识趣地挪到菜地另一头拔草去了,耳朵却齐刷刷竖著。
林冲坐下后,將分別后的事情从头说了一遍,等到说完前因,林冲话锋一转,郑重道:“师兄,实不相瞒,我这次来,不只是敘旧。林公子听闻你的大名,特地让我来请你前去一见。”
他摸了摸光头,嘿了一声:“这个林公子就是你方才说的那个鄆城知县?”
“洒家在这菜园子里倒也自在,每日浇浇水、种种菜,閒了跟这几个泼皮喝喝酒,日子过得清閒。兄弟你来找洒家,洒家心里欢喜,只是……”
他抬眼看向林冲,“这个林公子是做官的人,而洒家是个粗鲁和尚,大相国寺收留我已是看在智真长老份上,蒙林公子看得起洒家,可洒家这性子,怕一时鲁莽给他惹出祸端来。”
“公子若怕麻烦,当年在鄆城就不会出手。”林冲回道。
“他这次特意来东京见太师,替我销了案底,还要为许多兄弟谋个正经出身。”林冲说,“他知你曾在老种经略相公麾下做提辖,是个仗义豪杰,便让我一定来请你,说无论如何要见你一面。”
“他这次特意来东京见太师,销了我的案底。”林冲说,“师兄,跟我一道投奔公子吧。”
鲁智深哈哈大笑道,“害,兄弟你都来了,我怎么能不去。明日林府,洒家去便是!”
林冲见他答应,欣然站起身,准备告辞回去林府报信后再回张府。
这时鲁智深又想起在五台山文殊院,智真长老在他临行前说的四句偈言。
长老赠他四句:“遇林而起,遇山而富;遇水而兴,遇江而止。”他一直把这话记在心里,遇见林冲时,以为“林”便是这个林教头,兄弟结拜、野猪林相救,应了第一句,但后三句,他始终参不透。
如今又一个姓林的来了,他望著林冲渐行渐远的背影,沉默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