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著等小明能自己去上学了,我就换一份不那么累的工作。
晚上不用再去夜市,能在家给他做顿饭。
就这些。
我要的就这些。
不贪心。
真的不贪心。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它不跟你讲道理的。
它不问你准备好了没有,不问你承受不承受得住。
它想来就来,它来的时候,连门都不会敲。
那天下午和平时一样。
我在池子里陪几个小孩玩传球游戏。
小明坐在岸边的长椅上,手里捧著青蛙气球。
他低著头,在看气球上画的青蛙。
今天我已经下水快四个小时了,腿有点酸,但我不觉得累。
一个小孩把球传歪了,我从水里捞起来,扔回去,余光扫到岸边多了两个人。
都不像是游客。
一个举著手机的男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他脖子上掛著一个补光灯,旁边还跟著一个拎三脚架的小伙子。
我以为是来拍水世界宣传片的,没在意。
那个瘦男人举著手机在岸边走了一圈。
镜头扫过水麵,扫过那些玩水的小孩,扫过滑梯,扫过休息区的烧烤摊。
然后他的镜头停了下来。
停在小明身上。
他往前走了两步,把镜头对准了小明。
我还在水里。
我离岸边大概十几米远,中间隔著几个玩水的小孩。
我看见他的镜头对准了小明,看见他把手机推近。
我喊了一声:“哎。”
他没理我。
我又喊了一声:“哥们,別拍我儿子!”
他终於听见了,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但是他並没有停下来,他又把手机转回来,继续拍。
我开始往岸边走。
水有阻力,走不快,我蹬著水一步一步往前赶。
走到岸边的时候,我看见那个男的已经蹲到小明面前了。
补光灯打开,白光打在小明脸上。
小明缩了一下。
他把视线从气球上移开,抬头看面前这个人。
他不认识。
他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要蹲在自己面前,为什么要把一个发光的东西对著自己的脸。
他的肩膀开始往內收。
“別拍他。”
我从水里上来,水从青蛙服上哗啦啦往下淌。
我走到小明前面,挡住镜头。
那男的往旁边挪了一步,绕过我,继续拍。
我又挡回去。
“他怕这个,你把灯关了行吗?”
那男的把手机放下来了一点,看了我一眼。
“你是他爸?”
“嗯。”
“那正好。”他把手机举高,后退两步,把我和小明一起框进取景框。
“家人们,看看这个!”
他的声音突然变大,像是话剧里丑角譁眾取宠的煽情调子。
“这是一个单亲爸爸!他在水世界里扮青蛙!他带著他的孩子上班!你们看他这身衣服,你们看他这双手……”
一只手举著手机,另一只手伸过来,要抓我的手腕,想让我把手亮出来给镜头看。
我把手缩回去。
“別这样,真的,孩子怕生。”我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男的没理我,他转回去对著手机继续输出:
“家人们,这个爸爸他每天要穿著这身几十斤重的玩偶服在水里泡七八个小时,就为了给孩子挣医药费!他的孩子……”
“不是,你们看他这个孩子的状態。”
镜头再次转了过来。
小明整个人已经缩到椅子最里面了,双手抱著膝盖,下巴埋进膝盖缝里,气球掉在地上。
补光灯还照著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