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这穷山恶水中唯一可以依靠的男子,似乎已化作她后半生最牢固的枷锁。
她又听李毅咒骂几句,心中已是万念俱灰,忽见他闭上嘴巴,踮脚朝远处望了望,而后转身看向自己,顿了一息。
“走吧,我送你下山。”
小郎语气柔和,但眉眼低垂,叫人看不清神態。
张君仪没来由感到一阵惊慌,好似心肺被什么攥了一下。
李毅当是她惊慌失措没能听清,於是柔声重复,“我——”
话未出口,她人忽地整个扑来,打了李毅个猝不及防。
张君仪將脸埋在李毅胸口,呜咽声越发难以控制。
本还有些委屈的李毅一时手足无措,摊著双手无处安放;
他感受著姑娘环抱至自己背部的力量,正如其之前的惶恐不安一样有力、深刻。
生平首次被异性拥抱而產生的心花怒放,在李毅领会到那股惶恐后迅速消退,他也轻轻收拢双臂,拍拍女子后背,柔声重复:
“走吧,我带你下山。”
张君仪鬆开双臂,看著小郎胸前两行水痕,不由血气上涌,面颊发烫。
心臟砰砰乱跳的感觉又出现了。
李毅盯著张君仪脸上两道被灌木划出的血线,下意识伸出手,又在胸前顿住,转而用拇指与食指一侧夹住姑娘袖口,领著她迈步往村头走去。
“临近冬至,不光村里猎户要准备过冬,山中野兽也要的。你这一路瞎跑没碰上一个,真是够幸运了。”
李毅领先一个身位,说话时不忘回头瞥去一眼,未尝没有埋怨的意思。
张君仪迅速低头,躲过一记瞪眼,反让李毅哭笑不得。
二人跑到瀑布只花了两刻钟,走回村头却足足用掉一个时辰,快到午时了。
李毅並未走到村头空地,挨著密林顺下山小径迈步,手上却忽然传来阻力。
回头一瞧,姑娘却是定在原地,不走了。
李毅一双眼扫过四周,未见人影,心中仍是焦急,低声催促:“走哇!”
张君仪默默摇头,望向李家小院,她昨夜成婚的方位,伸手指去。
李毅稍感惊诧,试探道:“你要回去?——也好,你一个姑娘家家,独自下山也不让人放心,我爭取入冬前带你离开这儿,在那之前,我会保护你的。”
说完,便粗暴地攥住姑娘手腕,一边吵嚷一边拽著她往家里快走,引得道上许多人家开院门围观。
到家门口,养父母就在院里守著。
李父面无表情,李母却朝张君仪投去凶光,倒也不发一言。
李毅將张君仪甩进堂屋,斥道:“老实回屋待著!”
又看向养父,歉意道:“爹,往后我会好好管教她的。”
李父点点头,示意李毅陪自己在院里两块大石上落座,眼睛看著远处,目光悠扬。
“我和你娘是村里少有自然结合的夫妻,当然也希望子孙后代能有个美满的开始。可大寒山就这环境,想延续香火,就得跟人牙子打交道。”
“我能看出来,你跟村里多数男人不一样,这也是我当初一眼相中你,收你当养子的原因之一。我那儿媳……无论如何,我和你娘都按你自己的心意来。”
李毅双唇囁嚅,一时失语。
李父起身走出两步,將搭在门口的木弓挎上肩头,又检查过腰间匕首、火石与乾粮,正是上山打猎的架势。
他走到院门口,忽地回头问道:“军中教你呼吸吐纳的法门了吧?”
李毅一怔,“爹你怎么……”
“呵呵,村里男子到了岁数都得戍卒,都知道这个。”
李毅正想问问,村里有几个男子学有成效,李父却已踩著鹿皮鞋,大步走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