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下来的几日。
沈长天过得很规律。
清晨在院中看苏怜做早饭——盯著她做,一步一步地教,鱼要先去脏再下锅。
上午去道讲院,以“旁观养身”为由,偶尔对那些修剑的天师府弟子指点一二。
指点多是轻描淡写。
“青玉剑诀,本不以攻伐为主,更多是养脉,试著將灵气留在手腕上,而非注入灵剑。”
“你这一剑的发力点,右偏了三寸。”
像是以前在剑门,他也偶尔会提点一两个剑门的弟子。
只不过,以前在剑门,他是天才剑修,无人不知。
可如今在天师府,他是个还杵拐的凡人。
起初大部分天师府弟子不以为意。
直到有人按照他所说的调整了一下,当场便感觉整个剑路都顺畅了。
消息传开。
到了第三天,过来找他的人也多了十多个。
时而也有想要与苏怜切磋的天师府弟子,沈长天也没拒绝,让苏怜收著力一个一个地打趴下。
渐渐的,“白公子”每天上午会刷新在道讲院的事情,成了天师府修剑弟子的一种习惯。
而每到下午,沈长天会在天师府內散步。
苏怜扶著他,两人一前一后,沿著固定的路线走过迴廊、石桥、松林。
天师府內漫天飞舞的五色灵气,在苏怜眼中清晰可见。
那些隱藏在青石板下、嵌入石柱內、镶在飞檐角的阵眼,全都一个个,落入沈长天怀里揣著的那张舆图之上。
每日入夜前,沈长天又会刻意去到天师府西侧的一处偏僻小院。
那里有一座天师府设下的杀阵。
入夜之后,这里几乎不会有天师府弟子经过。
沈长天每天都在同一个时辰来,坐在阵法边缘的石台上歇息片刻,嘆一句“还不来么?”,然后原路返回。
在外人看来,这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小习惯。
但同样也是一个足以送命的大破绽。
……
清虚山以北,七十里外。
一座无名客栈,二楼角落的厢房內。
孟秋然坐在半掩的窗边,一盏油灯旁,展放的是一张简略的天师府外围地形图。
他外表四十余岁,颧骨高耸,虬髯稍乱,四境三重修为以高阶敛气术法藏住,寻常修士探查之下,仅是个二境一重的小修士。
桌上除天师府地图,还有数枚血阁的血色玉简。
“男,十七岁,凡人,无修为。女,矮个子,三境四重,剑修。”
“林然之,三境六重,半月前被那女修士一击从后方贯穿罩门,而后斩首……”
最初得知有人花五千灵石买一个三境修士性命时,他就感觉这单活儿恐怕不简单,而今根据过来一看。
这还真就是个五千灵石的活路。
不过,如果要他来说……
这四千灵石,那一男一女两人性命只值一千。
剩下三千都是在天师府。
毕竟,潜入一个天师府这样的大宗行刺,可不是寻常的血阁修士能做得到的。
也只有像他这样,在血阁干了三十年,从未有一次失手的老刀子,才敢去接这单子了。
也是因此,这一单孟秋然极其谨慎。
第一天,他扮作客商,在两位天师府弟子的陪同下进入天师府,確认了目標的面容。
第三天,他摸查了天师府弟子的巡逻轨跡。
第六天,他透过血阁和周围散修的口,寻到了一个能绕过山门进入天师府的小路。
而就在昨天,他摸清了目標的行为轨跡。
也確认了最关键的一点,那两人会在每日入夜之后,固定去到天师府西侧的一处偏僻小院,短暂休息再返回。
那地方距离天师府內门弟子日常活动的区域,至少隔了两道院墙。
入夜后那个时辰,方圆百丈內没有天师府弟子,也没有巡逻。
“等我得手之后,天师府必然会对我追捕,但目標是外人,不是天师府的人。”
“只要我杀完立刻遁走,不留痕跡,天师府即便恼怒,也不会大动干戈,之后躲个半年风头,事情就平息了。”
孟秋站起身来,將地形图收入储物袋。
窗外月牙初升。
今夜是他来天师府旁边的第九天。
他等够了。
……
天师府。
入夜。
西侧的偏僻小院。
沈长天坐在阵法边缘的石台上,木拐横放在膝上。
月色从松枝缝隙间洒落,將他身影拉长。
苏怜守在他身边,一双金色的杏眸,在月光下亮闪闪的,正捕捉著方圆数十丈內的一切风吹草动。
她突然捻起一块小石头。
砰——
弹指间。
小石头朝著不远处一团草丛激射而出。
嗖——
破空声响起。
沈长天侧目看去:“嗯?”
却听一声悲鸣:
“哎呀!!”
祝璇月直接捂著额头,就从草丛里滚了出来,额头正中心多出来一个破皮的红印。
苏怜撇了撇嘴:“傻子。”
沈长天悠悠嘆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苏怜那么討厌祝璇月,但也没说什么,杵著拐走过去问道:
“祝天师,您怎在这?”
“哎誒嘿嘿……”祝璇月一脸傻笑,有些尷尬,“这不我看白公子你最近每天这个时候,都往这里跑,还以为……”
“还以为?”
“还以为你在这里发现了什么宝贝,过来踩点,所以就想著能不能帮上忙。”
祝璇月都注意到了他这习惯。
那按理来说,他前几日从渡天书里得知的,那个名叫“孟秋然”的四境血阁修士,怎么样也应该想到了吧?
可是,他这也等了好些天了,那孟秋然却半分上门的跡象都没有。
前几日,他过来的时候,苏怜还提醒有个四境修士偷偷跟在他们身后,他当时还怪紧张的,结果对方只是跟了一会儿,就跑了。
“这人未免也太谨慎了……还是说我这破绽卖的太刻意了。”
祝璇月呆呆地眨了眨眼:“嗯?谨慎?破绽?”
“没什么。”
沈长天摇了摇头,杵著拐就往回走:
“罢了,今日就先回……”
他刚刚杵著拐走了一步,苏怜却耳根一动,轻声令道:
“公……哥。”
沈长天眉毛一挑:“来了?”
“嗯……约莫三十丈,东南方向,林子里。”
沈长天悠悠嘆息,看向正在揉自己眉心的祝璇月,嘆道:
“……还真会找时间。”
“嗯?”
“祝天师,会敛气诀不?”
祝璇月顿了顿,得意地拍了拍胸口,噗哟噗哟:
“炉火纯青,要不然我怎么偷我师父丹药嘛……”
“那劳烦祝天师……”沈长天抬手指向院子角落的阴影处,“去那儿蹲著,等我喊你,你再出来。”
“啊?为啥?”
“之后再解释,有灵石拿。”
“那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