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张八仙桌拼成的台子上铺了大红绸布,台前围著黑压压一片百姓。
更远些的茶楼二楼上,窗户都推开了,几桌茶客也不喝茶了,探出半个身子往下张望。
陆长青到了的时候,人群的嘈杂声浪兜头盖脸地涌了过来。
“就是陆家那个三少爷?看著不像啊,以前不是说挺懒散的吗?”
“那都是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前儿夜里我亲眼瞧见他从矿场回来的,一身血腥气,眼神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家表舅在矿上做工,回来说这陆三少一拳把郑家的门客打死在当场,真的假的?”
“嘘——小声点,人过来了!”
陆长青站到台下,轻云和吴林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
周武已经在台侧等著,见他来了,朝他点了点头。
台上,县丞是个头髮灰白、身形清瘦的中年文官,穿著青色官袍,面容温和但不失威严。
他轻咳一声,周围渐渐安静下来。
“近日,黑山县接连发生邪祟妖人作乱之事。”
“先是城外矿场遭人蓄意破坏,后又有万仙军邪徒在城中藏匿,意图不轨。”
县丞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陆家三子,陆长青。”
“先是协助县衙侦破矿场阴谋,揪出勾结妖人的內鬼;又在昨夜只身追踪万仙军余孽,斩杀妖人十数名,护一方百姓安寧。”
“此等忠勇,当为我黑山县之楷模。”
他低头,看向台下那个面容俊朗的年轻人。
“陆长青,上前听赏。”
陆长青迈步上台,在县丞面前站定,躬身行礼。
县丞身后一个衙役捧著一方木盘走上来,盘上覆著红绸。
县丞抬手將红绸揭开,露出盘中三样东西。
一枚玉白色令牌,通体温润,隱隱有灵光流转。
旁边是一个巴掌大的青瓷药瓶,瓶口封著蜡印。
最右侧则是一小堆暗金色的矿石,在日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寒芒。
“本官代表黑山县衙,赏你两样嘉礼。”
县丞拿起那枚玉牌,“这是一等功勋令牌,凭此令牌,可在黑山县境內任一官办药铺、武馆、兵器坊,每月领取修炼所需资源一份,为期一年。”
他放下玉牌,又拿起青瓷药瓶,“瓶中是三枚淬骨丹。”
“此丹炼製不易,专为练骨境武夫所用,一枚可抵寻常武夫苦练三月之功。”
“服之,骨如精铁,力透骨髓。”
台下的武夫们原本还在低声议论,听到“淬骨丹”三个字,顿时齐刷刷安静了一瞬。
然后,比方才大了数倍的声浪猛地炸开了。
“淬骨丹?县衙居然捨得拿出淬骨丹来嘉奖?这东西我们武馆几年也分不到一颗啊!”
“一开口就是三枚!三枚淬骨丹,够寻常练骨境武夫省下大半年苦功了!”
“...”
在这些此起彼伏的议论里,后面的人踮起脚往前张望,前头的人被挤得站不稳,几个半大孩子从大人的腿缝里钻进来,仰头看著台上的陆长青,眼里都是新奇。
陆长青面上没有太多变化,但心跳確实快了一拍。
淬骨丹。
这东西很珍贵!
有价无市!
是非常难以製作的珍贵丹药,几乎不在市面流通。
这对他当前练骨境的武道修行,確实是一大助力。
陆长青双手接过木盘,躬身行礼:“谢县丞大人。”
他直起身,目光从台下乌压压的人群扫过。
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都在朝他张望,眼里有讚嘆、有艷羡、还有几分重新审视的打量。
最后,他缓步走下台子。
轻云站在台侧,看著少爷在眾人目光中从容不迫的背影,只觉得心跳得厉害。
她微微挺了挺腰,脸上带著几分与有荣焉的骄傲。
就在陆长青端著木盘准备退下台时,县丞又开口了。
“诸君稍安,今日还有一事要宣布。”
陆长青顿住脚步,回头看去。
台下百姓的目光也从木盘上移开,重新聚拢到县丞身上。
县丞侧身,朝台后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个身穿青灰道袍、面容圆润和煦的年轻道人,含笑从台后走了出来。
清风观大师兄,秦源。
陆长青把东西递给轻云,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思绪频闪。
“这傢伙来了!”
“还是和县丞联繫到了一起...是代表清风观要做什么?”
秦源站到台前,对著县丞行礼,又对台下百姓微微頷首。
他脸上仍然是那副让人如沐春风的和煦笑容,圆润的面庞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可亲。
“近日,黑山县外阴煞之气渐浓,加之临近年关,正是一年中邪祟妖人最为活跃的时候。”
秦源的嗓音温润,不急不缓,听著便让人觉得可信:
“贫道代表清风观,向县衙请命,愿为黑山县每一户百姓,送去一张灵符,以保年关平安。”
台下百姓一听,立刻有人面露喜色,但更多的是將信將疑。
这时,一个四十来岁、穿著粗布短褐的汉子从人群中挤出半个身子,仰头大声问了一句:
“这位道长!”
“您说给我们送灵符,可咱都是些不会武道、不懂修道的平头百姓,就是想用,也不知道咋激发灵符啊!”
这个问题显然问到了在场大多数人的心坎里。
台下顿时响起了交头接耳的议论声,不少人都点著头附和。
秦源似乎早就预料到会有此问,他微微一笑,不急不缓地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纸硃砂的灵符,夹在两指之间,举到眾人眼前。
那张灵符的纹路在日光下泛著微微的红光,硃砂深处隱隱有暗色的脉络在流动,像是有活物在其中呼吸。
“此符不同寻常。”秦源的声音温润如常,却清晰地送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诸位只需刺破指尖,將一滴鲜血滴於符上,灵符便会自动认主,守护家宅,辟易邪祟。”
“即便是没有修炼过的普通人,也能自如使用。”
台下百姓先是一愣,然后人群中爆发出比方才更热烈的声浪。
“啥?滴一滴血就能用?不用啥气血灵力的?”
“那咱们也能使得了?清风观这回是真心实意要护咱们啊!”
“这可太好了!往年一到年关就提心弔胆的,夜里都不敢让孩子出门。往后有了这符,可不就不怕了!”
“还是朝廷和道观记掛著咱这些平头百姓!好啊,真好!”
欢呼声、讚嘆声此起彼伏。
百姓们的脸都被日头晒得通红,但笑容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有人已经开始往前挤,想要问什么时候能领到符、去哪领。
秦源站在台上,看著台下此起彼伏的声浪,脸上仍然是那副悲悯温和的笑容。
县丞在他身旁,面上带著讚许之色,显然对百姓的热烈反应颇为满意。
他收回灵符,对著台下喧闹的人群轻轻欠了欠身,姿態谦逊而得体。
然后转身退到县丞身后,目光不经意地从人群中扫过,正好和陆长青对上。
秦源微微一笑,对著陆长青温和地頷了頷首,神態与面对寻常百姓並无二致。
陆长青也笑了,笑著冲他点了点头。
而他的心,已经沉了下去。
欢喜佛祟。
万仙军。
一个已经確认身份的邪祟,现在正站在县丞身边,站在黑山县所有百姓面前,用一副悲天悯人的和煦笑容,给每一户百姓发放灵符。
那灵符到底能不能驱邪,他不清楚。
但他看到的,是那符上硃砂深处若有若无的诡异脉络,与左右护法施展血术时散发的阴冷气息,有著相似的底色。
更关键的是,这灵符,需要滴血才能催动。
精血!活人的精血!
照理说,百姓之中,一百个也未必有一个是练武修道之人。
寻常人没有灵力气血,想要激发灵符,用血来替代,或许说得通。
这在县丞和百姓眼里,是合情合理的好办法。
但偏偏,提出这个办法的人,是秦源。
那这件事,就不是惠民之策。
血债堂口的左右护法刚死,郑家刚被连根拔起,万仙军的布局还没有彻底暴露。
而秦源,这个在清风观隱藏了七年甚至更久的人,在这个时候主动走到台前,把一张需要精血的符送到黑山县每一户百姓手上....
台下的百姓还在欢呼,笑声和谢声混成一片热闹的声响。秦源已经退到县丞身后,低头与县丞说著什么。
姿態一如方才那般谦逊得体。
县丞频频点头,面容满意。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陆长青可以肯定。
这灵符,別说是驱邪,搞不好是招邪!
甚至是供养!
这个想法一出,就似乎確定了正確方向,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清风观观主出游至今未归...
欢喜邪祟光天化日给黑山县县城百姓下发灵符...
陆长青只有一个感觉:黑山县,清风观,沦陷了...
危机感如同潮水一样蔓延。
这让他有些心跳加速,甚至窒息。
“必须儘快突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