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高了一点,甲板上的温度升到能把赤脚烫红。
拉姆从船舷边挪到帆布阴影下面,罗威尔还是靠在舱门口没动,塞莉西亚从桅杆上滑下来,落在甲板上没发出声响,盘腿坐到自己那把改装步枪旁边,从腰间摸出一块油布开始擦枪管。
“先说损失。”莱恩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船。左舷中了两炮,有一炮差点打穿水线。拉姆堵的。”
“船舱还有十二处漏水,堵了三处大的,”拉姆手中还在打绳结。
“剩下的都在吃水线以上,暂时不碍事。”
“第二,人。刚进伟大航路时带了一百二十人,打了几场硬仗,减到七十多人,被那个叫卡普的海军追上,减到零,只剩下我们五个。”
“那么总结下来就是:一百二十个兄弟打没了,船差点沉,弹药用了一半。塞莉,弹药还有多少。”
“步枪弹十六发,手枪弹二十发,链弹两发。”塞莉西亚擦拭著枪身,报得很快。
“单挑一艘小型军舰够用,两艘就得打肉搏。”
“大炮呢?”
“炮弹八枚,火药还够打二十发。但左舷炮架鬆了,需要加固。”
拉姆隨手从木工箱里捡起一枚长长的加固铁钉,对著被撬歪的炮架衔接处用力扎了进去,开始一丝不苟地补强他们仅剩的两门大炮之一。
“我能搞。”
莱恩满意地点了点头:“就是这样。”
“什么叫就是这样』?”
罗威尔靠在舱门口,灰扑扑的脸上带著耐人寻味的閒散表情。
“我们现在的状態是旗帜没了,兵力只剩五个不到半残的人,弹药不够打正面战,淡水只够用几天。你们觉得东海的海军会可怜我们?还是那些等著捡便宜的本土海贼会请我们吃接风宴?”
莱恩转过身,背靠船舷,面朝甲板上坐著的四个人。
“所以要亮旗,怎么亮?打最能打的,抢最肥的,让咱们的名號重新响彻大海!那个叫卡普的,很强,我打不过他,暂时。”
莱恩把“暂时”两个字咬得很隨意,但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属於玩笑的冷光,隨后迅速恢復成不正经的笑意。
“所以他不算,东海肯定还有其他值钱的人,找出来当垫脚石。一百二十人到五个人的事就当没发生过。老子的船可以比现在大十倍,比现在肥十倍,等我拿下东海最肥的地盘,老子要让整个东海都叫得出老子的名字。”
他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在阳光下发亮,鼻樑歪斜的弧度让他的表情看上去带著几分孩子气的张扬。
“几年前的豪言壮语先放放。”塞莉西亚没有从弹药统计里抬头。
“先活过这个月,伟大航路的败绩传出去,以前被你打过的老仇人听到消息一定会动,我们在东海没有眼线,没有盟友,连確切的海军换防情报都断了,必须先隱蔽休整。”
“那就黑礁岛,先躲一阵子。”莱恩一锤定音。
“修船,凑粮,摸清本地实力,然后抢它一票大的。”
没人反对。
拉姆收好木工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铁屑,往船舵方向走去,经过桅杆时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那根光禿禿的断缆绳。
“海贼旗。”拉姆说。
甲板上安静了两秒,连塞莉西亚擦枪管的手都顿了一下。
莱恩站在船舷边,抬头看著桅杆顶上那截烧断的缆绳,海风吹得它摇摇晃晃,焦黑的断口在阳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在伟大航路混了四年,从一艘小船起家攒到一百二十人的海贼团,他们的海贼旗上画的是狮口衔刀。
那面旗在伟大航路前半段谁都认识,商船见了它转帆,同行见了它点头,海军见了它要调两支中队才敢追。
现在桅杆顶上光禿禿的,像被人剃光的头。
“一百二十个兄弟打没了,老子亲手画的狮子被卡普那个混蛋一炮轰成了破布,人也只剩五个。”
莱恩说著,然后他笑了,仰头哈哈大笑,笑声从船舷上滚下去砸在海面上,把蹲在舷边的拉姆都震得直起腰。
“妈的,多好。败成这副熊样,感觉总算又回到起点了。”
他把手从膝盖上举起来指向桅杆顶端,对全船大声宣布。
“你们几个记住今天,等我们在东海站稳,我要画一面新旗。上面不画狮子,画东海的海图。意思就是:这里是我“怒狮”莱恩的地盘,谁伸手就咬掉谁。”
他盘腿坐回迪恩对面,琥珀色的眼睛看著面前剩下的四个人。
“这就是下一个四年的起点。再走一次,不过这一次,我们比当初多了一样东西。”
“什么?”迪恩问。
“你们。”
海风从船头灌进来,把桅杆上那截焦黑的断缆绳吹得转了半圈。
拉姆靠在桅杆上,不声不响从工具箱里翻出块粗帆布,用木工笔在布上画了一道弧线。
塞莉西亚继续擦枪,但嘴角有什么东西鬆动了一下。
迪恩把磨好的刀在光下转动,刀刃上流动的光斑反射在罗威尔灰暗的瞳孔里。
罗威尔从舱门阴影里走出来,摸了一下自己泛紫的指甲,从桌子上捡起最脏的一根纱布拧成一团。
“那么有什么王八拳儘管开打,不过先把话说好,这个月辛苦一点,以后抢到肥的,你们的命不准隨便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