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米安推开门,这是一间不大的书房,四面墙上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书架,架上塞满了书本和捲轴。
书桌上也堆著书,桌角放著一盏檯灯,灯罩是深绿色的,把光聚成一个小圈,圈外全是阴影。
书桌后面坐著一个人,看上去比达米安大了七八岁,额头宽,下巴方,戴著一副银丝边眼镜。
头髮往后梳得一丝不苟,但鬢角有几根白髮,他的双手交叠在桌面上,指节被檯灯照出一圈一圈的骨影。
“你是第一个翻墙进来的。”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动了动,不像是笑。
“管家在门口拦过的人不少,能进到这间书房里的,你是头一个,坐。”
达米安在他对面坐下来。
“你是谁?”
“宇智波达米安。”
书桌后面的人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宇智波?这个姓从来没见过,你是哪来的?”
达米安没有回答,他看了看书桌上摊开的纸卷,是一张橘子镇集市的规划图,上面用红笔密密麻麻地標註了许多条目,批註的字跡很细,很工整。
“我打听了一些你的事,集市上那些商贩说,你接手集市那两年,生意很好,外来的商人比之前翻了一番。”
他把目光从规划图上抬起来,“你还拍了你老子的桌子。”
书桌后面的人沉默了,他把手里的笔搁在桌上,靠进椅背里,檯灯的绿光把他的脸切成一半亮一半暗。
“你打听这些,是想做什么?”
“你想当镇长吗?”
书房里安静下来,檯灯的火苗在灯罩里极轻地晃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只是单纯觉得,你更適合当镇长。”
“经过调查,你老爹和你弟弟,根本不是当管理者的料,橘子镇的位置不差,码头能泊大船,集市能散货,附近是科诺米群岛和哥亚王国,这种地方,不应该只是这样。”
书桌后面的人把交叠的双手分开了。
“你见过莫里斯了?”
“没有。”
“那你见过埃德温了?”
“也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不行。”
达米安把手从桌面上放下来,“集市上那些商贩,提到莫里斯的时候没有一个不摇头。但提到你的时候,”他迎上对方的目光,“他们说的是小伙子人不错』。”
镜片后面的眼睛动了动,书桌后面的人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我叫安多,埃德温是我父亲。”他看著书桌上那张规划图,“你说的规划,那些推动商业发展的事情,我已经很多年不碰了。”
“为什么不碰?”
“因为我连这间书房都出不去。”
安多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著。
“我父亲把集市交给莫里斯之后,我就被关在这里了,理由是说养病,但我没病。”
他把手从椅子扶手上放下来,“橘子镇的问题不是莫里斯,莫里斯只是贪,他从集市上抽成,虽然重,但摊贩们咬咬牙还能扛住。”
“真正的问题是我父亲,他对一些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有人帮他撑住了橘子镇的基本运转,那个人不是我爹,也不是莫里斯。”
达米安等了一拍。
“梅尔顿。”
安多把规划图捲起来,放在书桌一角。
“梅尔顿这个人,什么时候来的橘子镇,没有人知道。黑市本来是他一个人,后来变成了他和镇长一起。”
“我父亲默许他的存在,从黑市里抽一份;莫里斯从他手里进货,他手里有什么?奴隶、禁运品、违禁药品。橘子镇上所有见不得光的生意,全是他的。”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我父亲不是不知道梅尔顿在做什么。但梅尔顿每年往镇公所交的那笔税』,养著镇公所里那群人。你刚才进镇公所,看见什么了?”
“一群混日子的。”
“他们能混下去,就是因为有人替他们把该干的事干了。梅尔顿替他们管理』黑市,莫里斯替他们管理』集市。我父亲什么都管,又什么都不管。”
达米安站了起来,他走到书房窗前。
“他们现在在哪?”
安多的目光落在檯灯的光圈里,“应该是在梅尔顿的场子里逍遥,莫里斯每隔几天就去一趟,我父亲偶尔也去。”
他把一张纸从书桌一角抽出来,用手指压平,推到桌边,“这是地址,镇上最大的地下赌场,地面上是卖船具的铺子,地下的入口在仓库后巷。”
达米安拿起纸片,纸片不大,边缘裁得不太齐,上面的字跡和规划图上的批註一样细密工整。
“你不怕我是梅尔顿的人?”
“梅尔顿的人不会翻墙进来,在进这间书房之前,他们得先过我父亲那一关。”
安多把眼镜摘下来,搁在书桌上,“你找到我,问了这么多,又是什么意思?”
达米安把纸片折好,收进怀里。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没有回头。
“意思是,橘子镇不会一直这样下去。”
他走出书房,顺手把门带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