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没有名字,马库斯没给它起,说船的名字该由开它的人来取。
於是这艘没有名字的白蜡木单桅帆船载著四个人,离开了白蜡岛的碎石滩,驶进了东海的风里。
第一天,海岸线还看得见,科诺米群岛的碎珠子一样的岛屿散落在海平面上,远远望去像谁往海里撒了一把长了树的石头。
第二天,岛屿也看不见了,四面全是水,蓝灰色的,和天接在一起,分不清界线。
白蜡岛上的人,从出生到长大,从来没有被这么多水包围过。
罗伊在船尾坐了整个下午,看著白蜡岛的方向,那个方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海。
第三天,四个人终於从晕船里活了过来。
甲板上,海图摊开在四个人中间。
巴洛那张画了一年的海图,摺痕处已经起了毛边,被海风吹得四角捲起来,达米安用短刀压住一边,米拉用手掌按住另一边。
巴洛的手指落在橘子镇的位置,然后又移开,眉头锁著。
“是大哥的错。”达米安先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应该在码头找一个懂航海的。”
巴洛摆了一下手,幅度不大,但意思很明確。
別吵,我在思考。
他的手指在海图上来回划了几道,眼睛盯著纸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註,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个方向。”
他的手指停在一个点上,“先往西偏北,过了这座无人岛之后往正北折。三天,三天后应该能看见风琴群岛最东边的岛影。”
米拉站起来,走到船舵前,舵轮是白蜡木打的,马库斯把它打磨得光滑如镜,木纹在日光下像一圈一圈的水波。
她双手握住舵轮两侧,往巴洛说的方向打过去。
舵轮咬住了。
海风从侧舷灌过来,把帆鼓得满满的,舵叶在水下被水流顶著,每偏转一度都要和整个东海的水较劲。
米拉的胳膊绷紧了,袖口卷到小臂以上,能看到小臂內侧的肌肉线条,一条一条的,像白蜡木的纤维。
舵轮又偏了半圈,然后停住了,她的指节泛白,手背上浮起细小的青筋。
罗伊从甲板上站起来。
“这种事情。”
他迈了一步。
“还是男人来吧。”
米拉鬆开舵轮,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
她转过身,左脚踩实甲板,右脚跟离地,胯带著腰,腰带著肩,肩带著腿,一条鞭子从下往上抽起来。
罗伊的话还没说完,米拉的脚背已经踢进了他的小腿外侧。
脚背外侧斜著削进去,力短而脆,像用刀背敲骨头。
罗伊的嘴还张著,身体已经往侧面倒下去了,肩膀先著地,在甲板上滚了半圈,后脑勺磕在船舷上。
“错了错了。”罗伊侧躺著,一只手捂著后脑勺,另一只手举起来做投降状。
“哥哥来,哥哥来。”
他把“哥哥”两个字咬得很重。
米拉看著他,拍了拍手。
她重新握住舵轮,这次舵轮动了。
她顺著风的方向找了一个角度,让水流从舵叶的侧面滑过去。
舵轮在她手里稳稳地转了小半圈,船首偏过一个微妙的角度,帆吃饱了风,整艘船往前微微一跃。
米拉没有回头,“掌舵用的是巧劲,不是蛮力,跟剑术一样。还有,你再把这类字眼掛在嘴边,下次踢的就不是小腿了。”
罗伊从甲板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
“踢哪?”
米拉没回答,但她的后脑勺好像写著答案。
傍晚的时候,海风小了。帆从吃饱了风变成懒洋洋地兜著,船速慢下来,船身隨著涌浪轻轻地左右晃。
西边的海平线上堆著一大片晚霞,从橙红到紫灰一层一层地铺上去,把海面染成同样的顏色。
米拉把舵轮固定住,从船舱里翻出乾麵包和淡水,四个人坐在甲板上,就著晚霞吃晚饭。
“到了橘子镇,”巴洛把麵包掰成小块,在淡水里泡软了才往嘴里送。
“先找码头仓库。风琴群岛的仓库分两种,一种是商帮自有的,不往外租。另一种是镇公所的,按天收钱,贵,但位置好。我们要第二种,哪怕贵一点。”
米拉咽下一口麵包,“位置好有什么用?”
“位置好的仓库,从码头走过去不超过两百步。橘子镇的码头一天进出几十条船,卸下来的货堆在码头上,当天运不走就得找仓库。船主卸了货就想走,货主到了码头就想提货。谁的仓库离码头近,谁就能抢到这两头的生意。”
“价钱呢?”
“比市场价低一成。不贪多,先把货揽进来。”
米拉点了点头,“仓库租下来之后呢?”
“之后我去摸货,你摸人。”
“摸谁?”
“码头上的船主。散户,船不大,跑短途的。这种人在橘子镇到处都是,他们的船从来装不满。你不需要跟他们谈价钱,你只需要让他们知道,有一个新来的,手里有货,仓库在码头边上,运费日结。”
“然后他们会自己来找你。”
“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