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个人的。”
秦芝缘又接著问了些琐事,有关温梨的基本信息,爱吃什么,自己睡还是保姆带著,体检情况怎么样……
像个普通的,第一次见到孙女的奶奶,也像公事公办慰问儿童的外交官。
她同孙女讲话,同儿子说话,也同女儿讲话。
就是始终没搭理过段远舟。后者也是同样。
两人明明已经近到只剩下几步之遥,又好似隔著岁月长河。
平行线走出太远,便再不会相交。
小奶团一直在偷偷看。
看见爷爷其实会看奶奶,但奶奶转头的时候,他就假装研究墙上的画;
看见奶奶其实也注意著爷爷,跟咕咕讲话,余光就会飘向爷爷那边。
小奶团不明白。
在白房子的时候,她也总这样看洄洄哥哥,是想跟哥哥一起玩。
爷爷和奶奶,是不是也想一起玩?那他们为什么又不跟对方说话呢?
后台陆陆续续有人来,段家一家子往外走。
门口有台阶,不算高,但对於需要拄拐杖的段远舟来说,还是有些艰难。
秦芝缘和段赫桐走在最前面,都已经下了几级台阶,忽然停了下来。
她甚至没有回头,只自然地吩咐:“謐謐,去扶著你爸。”
说完这句,继续往前,好似刚才说话的人不是她。
段诗謐愣了下,忍不住低头笑起来:妈根本就还是惦记著爸嘛。
老爷子嘴上什么都不讲,但平时不允许任何人扶的他,没有拒绝段诗謐。
两边的司机都已经把车开出来候著了,秦芝缘没有要去老宅的意思,朝自己的车走去。
温梨有点儿捨不得,犹豫再三,还是问段赫桐:“奶奶为什么……不跟我们回家?”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寂静的停车场,清晰得足以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见。
大人们都不知怎么回答。
小傢伙的家庭一直是破碎的,可在她纯真的认知中,一家人,就该在一起才对。
以前不认识,现在总算见到奶奶啦,为什么又要分开?
要怎么告诉她呢。
大人的世界,有很多无奈。就算是曾经紧紧黏在一块儿的家人,也会像拼图那样,四散天涯。
最后,是秦芝缘开口:“奶奶还有工作,以后再来看你。”
她讲完这句,司机已然拉开车门。
小奶团忽然鬆开大人的手,急急地跑过去,高高举著小手:“奶奶!”
秦芝缘回头。
小奶团不知何时摘下了星星徽章,递到秦芝缘面前:“送给奶奶!”
秦芝缘有些意外:徽章是当小嘉宾的证明,又好看,孩子们都很珍惜。
这小傢伙,怎么捨得送给自己?
她这么想,也这么问了。
小奶团一脸认真:“因为,奶奶有魔法呀。”
“……什么?”
“奶奶说话,所有人都要听——好厉害!”小奶团双手握拳,抵著下巴,大眼睛布灵布灵,比星星还明亮,“梨宝,崇拜奶奶!”
身经百战、何种场合都泰然自若的秦女士,第一次在人前露出怔忪来。
她把那颗小星星放在掌心里,轻轻笑起来:“小东西,真知道怎么往人心口钻。”
段远舟闻言,想起来温梨刚来段家那时候,找他要山楂糕,他也是一样的想法。
明明打定主意,不理这个小拖油瓶,可谁对著她心口能不发软?
现在的秦芝缘,无论是言语还是表情,都和那时候的他一模一样。
夫妻感情早就磨没了,这种心有灵犀却莫名其妙保存下来——真叫人恼火。
回去的路上,小温梨还在琢磨。
奶奶,奶奶和爷爷,奶奶和小叔叔。
大人们错综复杂的感情,像毛线球,乱七八糟不说,还叫她的心像奶猫,忍不住要去挠一挠。
她还是没忍住,悄悄问段远舟:“爷爷,跟奶奶吵架了吗?”
段远舟起初沉默。
车厢里很安静,连轮胎碾过地面的震动都感受不到。
许久,老爷子才粗声粗气道:“去,小孩子別问。”
但他的手伸进口袋,摸触一块怀表。
表盖打开又关上,关上又打开,好似能从那无话可说的金属上,看出什么互诉衷肠来。
温梨眼尖,认出这是那次自己跟著小鼴鼠,帮爷爷找到的怀表。
那时候她不知道是谁送的,现在看来,是奶奶吧?
爷爷可宝贝这块表了。所以,也一定很宝贝奶奶。
既然这么喜欢,为什么还要装作討厌、故意不理对方呢?
大人真奇怪。
段远舟收起怀表,不再说话。车窗外,路灯明灭,夜色温柔。
远处的另一辆车里,下属问:“要不要放进行李箱?”
秦芝缘摇头:“我自己拿著吧。”
然后把那枚星星,放进了贴身口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