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茶正南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手里端著一杯茶。
明明他和穆教授是大学同学,
但远远看上去,
对方根本就不像是一个中年人,反而更像是一个行將就木的老年人。
头髮早已发白,面容清瘦,眉目温和,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和服,看上去不像掌控著百亿资產的商人,倒像是个退了休的公园老头。
白茶正南看到女儿进来,他放下茶杯,露出笑容。
“来了?坐。”
白茶千夏在他对面坐下。
有女僕悄无声息地进来,奉上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下。房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空间里,还是清晰可闻。
“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还好。”
“功课难吗?”
“还好。”
“吃的还习惯?”
“还好。”
白茶正南笑了笑,没有追问。
他知道女儿的习惯,当对方说出三个还好之后,就代表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
他端起茶杯,啜了一口,然后说:
“昨天的事,龙芥跟我说了。”
白茶千夏微微一怔。
“那个小伙子,”白茶正南看著她,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轻笑道:
“一个无依无靠的年轻人打通了枫叶区到鸚鵡区的走私链。虽然规模很小很小,但胆子不小。”
顿了顿,他的眼神飘向窗外,像是在回忆什么。
“让我想起我的祖父当年。”
白茶千夏的目光微微一动。
白茶仓平,
这个名字,她听过更多遍。
家族的起点,
夏联邦亲手扶植的第一颗棋子,从德川家的仓库管理员,发展到东瀛自治区不可忽视的新贵。
当年他一个人,
在四大家族的夹缝里,硬是为白茶家劈开了一条生路。
白茶正南收回目光,看著女儿,轻笑道:“胆子大,有脑子,还能打。”
白茶千夏没接话。
她在等,
等父亲拐弯抹角半天之后,想说出来的话。
然而,
对方並没有继续说那个话题。
而是换了一种语气,像是一位老父亲关心自家女儿的那样,问:
“昨天玩得开心吗?”
白茶千夏看著他,
没有说话。
白茶正南也不追问,只是静静地喝茶。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有那么一瞬间,他看起来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一个想和女儿多说几句话、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父亲。
沉默了一会儿,白茶千夏终於主动开口询问道。
“为什么父亲会看上白煜泽?”
白茶正南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这不是女儿喜欢吗?女儿喜欢,那其他的自然都可以靠边站。”
白茶千夏白了他一眼。
“我只是有好感,更多的是同学和朋友关係,说真话,老登,別卖关子。”
白茶正南听到女儿这个称呼,笑容更深了些。她这个翻白眼的习惯,和她母亲一模一样。那女人活著的时候,每次听他胡扯,也是这副表情。
“因为穆晓俊。”
“穆教授?”
白茶千夏有些意外,她放下手中的茶杯,看著父亲。
“父亲,你和他不是高中同学吗?”
白茶正南沉默了一会儿。
高中同学。
是啊,
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谁能想到,
二十年后,
一个成了源氏科技的首席主管,一个成了白茶集团的董事长。
白茶正南摩挲著茶杯边缘,声音沉了些许:
“我们虽然是高中同学,但其实並不熟,我唯一一次听到对方的消息,还是他带队勘探二宫市的深渊之喉,结果在归途的路上遭遇成虫期灾兽伏击……整支勘探队十九人,只有他带著半身瘴气腐蚀伤爬回警戒区。为此,源氏封锁了消息,但三个月后,这位首席主管就消失在了所有公开报导里。”
“当再次听到对方消息的时候,对方已经成为了冬青大学的老师。这期间,我尝试约穆晓俊喝茶见见面,约了三次,对方推了三次,也许是对我有意见......”
白茶正南抿了一口茶,有些无奈道:“你没有发现,每次他都只让你进去,却从没有跟我见过面吗?”
白茶千夏没接话。
隱约之间,
她感觉事情並没有那么简单,自家父亲和这个穆教授之间多半还有什么歷史恩怨。
白茶正南似乎是感受到了自家女儿的白眼,轻笑道:
“放心吧,我们那一辈的恩怨还不至於牵扯到你们的身上,甚至对方要是知道你们两个请同意,他还会主动帮助那小子。”
白茶千夏:“这跟我有什么关係......”
这般说著,
她便不由自主地想到昨天对方拒绝她的话语。
说实话,
她有些意外。
她知道白煜泽不太可能会答应,但也没有想到对方会拒绝得如此迅速。
不过这样也好,
这才证明对方並不是那种贪財好色的人。
“千夏?”
白茶千夏抬起头,发现父亲正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被一点点打击就露出这种神情,可不像你呀。”
“我都说了,我们仅仅有些好感。”
白茶千夏垂下眼,声音低低的,
“我只是想有个朋友能说说话而已,哪像你们,那么多算计。”
白茶正南没有反驳,他放下茶杯,靠进沙发里,沉默了很久。
“千夏,你知道你大姐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白茶千夏抬起头。
“那一年,她嫁进德川家那年,我送她出门,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白茶正南的目光落在虚空里,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那一眼的意思像是在询问,父亲,我今后还是白茶家的人吗?』”
他顿了顿。
“现在不是了。她现在是德川家的人。德川家有什么事,她第一个冲在前面。德川家想吞掉我们哪块业务,她帮著出谋划策。逢年过节回来,她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外人。”
白茶千夏沉默。
“你二姐也是。”
白茶正南继续说,
“去了夏联邦留学,嫁了个夏邦官员。她现在跟我说话,开口闭口都是夏联邦的政策、夏联邦的利益。她虽然依旧把我当成父亲,却也不再是白茶家的人了。”
他看向女儿。
“除了她们,你还有一堆外甥、侄子。德川家的,源氏的,织田家的,藤原家的——每个家族都在养著我们白茶家的血脉』,等著哪天……”
他没有说完。
白茶千夏知道他想说什么。
等著哪天白茶正南撑不住了,那些人就会名正言顺地跳出来,说自己是白茶家的后人,有资格继承家业。
然后,白茶家就会被四大家族分食,连骨头都不剩。
“所以,千夏。”
白茶正南看著女儿,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算计,不是试探,而是某种发自內心的疲惫。
“我还能活几年,我自己也不知道。如果到时候你还没找到合適的人……”
他轻轻咳了两声。
“那就只能我去帮你找了。”
白茶千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
是白茶正南先打破了沉默。
“去吧,去吧,功课还没做完吧?別在这儿陪我这个老头子耗著了。”
白茶千夏站起身。
她走到门口,手触到门把手时,忽然停住了。
“父亲。”
“嗯?”
她背对著他,没有回头。“昨天……我玩得挺开心的。”
说完,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白茶正南看著那扇门在眼前关上,愣了愣。
然后,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苦涩。
窗外,
阳光渐渐西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