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满掌老茧,指节粗大,早已不是从前那副模样。
脑海中,再次迴响起了岳不群在马车前对他说过的那番话。
“一把没有剑鞘的剑,不仅容易伤人,更会伤己……”
“什么时候你的双脚真正踩实了这人间的泥土……”
令狐冲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半晌后,他重新睁开眼,眼神变得更加平静。
他没再抬头看前山的灯火。
只是弯下腰,用那双磨出血泡的手,又抱起一块条石,一步一步往前行。
泥土腥,汗水咸。
日復一日,重压之下,那个放浪形骸的“浪子剑客”正在一点点死去。
而另一个懂得隱忍、守住底线的剑客,正从这泥泞里,慢慢活过来。
……
夜色深沉,万籟俱寂。
有所不为轩的內院书房中,烛火摇曳,散发著淡淡的安神香气。
岳不群一袭宽鬆的青色常服,端坐於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
他手中握著一支饱蘸浓墨的狼毫大笔,手腕悬空,紫霞真气隱隱流转於笔锋之上。
站在一旁的,是服下了碧海驻顏丹,容顏重返双八年华的寧中则。
她挽著云髻,素手添香,正温柔地替丈夫研著砚台里的徽墨。
“唰、唰、唰……”
笔走龙蛇,铁画银鉤。
岳不群落笔极稳,力透纸背。
每一笔划,都仿佛蕴含著华山剑法的奇险与森严。
片刻后,他猛地提笔收锋。
宣纸之上,四个气势磅礴、仿佛要破纸而出的大字,跃然而上。
华山中兴】!
这四个字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以及一种镇压诸天的绝顶气概。
寧中则看著这四个字,眼中满是痴迷。
但当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外后山的方向时,那绝美的眼眸中,却忍不住闪过了一丝母性忧愁。
她停下手里的墨锭,轻咬著红唇,犹豫了片刻,终於还是轻声开口了。
“师兄……”
寧中则的声音极柔。
“冲儿他,在那採石场搬了大半个月的砖了。我今日悄悄去看过,那孩子瘦得脱了相,手上全是一层层的血泡……”
“他毕竟是我们从小看著长大的大弟子,这罚……是不是够了?”
书房內,突然安静了下来。
岳不群將手中的狼毫笔缓缓搁在笔洗之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案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看著宣纸上那“华山中兴”四个大字,默不作声。
良久,岳不群才缓缓转过头,看著满脸担忧的妻子。
“师妹。”
“这孩子的问题,从来都不在武功上,更不在那几下庄稼把式上。”
“他的病根,在心。”
岳不群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寧中则,负手而立。
“若是靠著我的怜悯,靠著你的求情,把他从泥潭里拉出来。”
“那他骨子里的那股轻浮与自私,就永远也洗不掉。他迟早有一天,会为了他那些所谓的江湖朋友』,將我华山派拖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夜风吹动著岳不群的青衫。
“他若是在这泥地里,自己把这道理摔明白了,把那层自以为是的傲骨给磨平了。”
“他自会来找我。”
“他若是想不明白……”
岳不群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