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车队最前方,一个穿著粗布麻衣的灰衣马夫,正牵著头马,一步一步走著。
是令狐冲。
他的双手早已布满老茧。从前握剑的手指,如今只死死攥著韁绳。
可那双眼睛,早没了初被罚时的不甘。
只剩一副被打碎的傲骨,东拼西凑,勉强粘出个沉寂木訥的模样。
“停。”
车厢內,突然传出岳不群平淡的声音。
车队稳稳停下。
车窗的鮫綃纱帘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挑开。
“冲儿,过来。”
令狐冲浑身一颤,放下韁绳,走到车窗前,低下头。
“弟子在。”令狐冲道。
岳不群端坐车厢內,目光落在这个曾经最得意的大弟子身上。
打压,是为了重塑。
若是真把他的心气彻底打灭了,那这枚棋子,也就成了死棋。
“这几日的马,牵得如何?”岳不群淡淡问道。
“回师父。路不好走,马很烈,弟子……很累。”令狐冲不敢撒谎,老老实实地回答。
岳不群微微頷首。
“知道累就好。”
“你可知,为何剑客的剑,平日里都要藏在剑鞘之中?”
令狐冲一愣,茫然地抬起头,却不敢直视岳不群的眼睛。
“弟子……不知。”
“因为一把没有剑鞘的剑,不仅容易伤人,更会伤己。”
“你以前的剑,太快,太飘,太自以为是。你以为那是瀟洒,实则是轻浮。”
“这大半个月的风吹日晒,这牵马坠鐙的苦楚,就是为师给你这把劣剑,亲手打造的剑鞘!”
岳不群眼皮一抬。
“什么时候,你牵马不再觉得屈辱。什么时候,你的双脚真正踩实了这人间的泥土。”
“什么时候,你懂得了你手中的剑究竟该为了什么而挥出。”
“你,才配重新拿起那把剑。”
“在此之前,继续给为师把这匹马,安安稳稳地牵回华山。”
“唰……“
帘子落下。
车厢里静了。
令狐冲却像被雷劈中,钉在原地。
这半个多月,委屈、苦楚、浑身的迷茫,被这一束光,轰然捅穿。
“剑鞘,踩实人间的泥土……”
令狐冲眼眶一热,两行泪混著脸上泥水,缓缓流下。
他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喊什么“江湖义气”,也没有再为自己辩解半句。
只是对著那紧闭的车窗,深深一躬。
“弟子……明白了。”
他转过身,重新拾起那粗糙的韁绳。
步子仍沉,脊背却在烈日下,一寸一寸,挺直起来。
……
大半月后,西岳华山。
当岳不群的车队抵达华山脚下时,即便是见多识广的江湖客,也会被眼前的景象惊掉下巴。
这哪里还是当年那个穷得连道观屋顶漏雨都没钱修的落魄剑派?
只见通往朝阳峰的十八盘山道,已经被拓宽了一倍有余,全部用上好的青石板重新铺就。
山道两侧,每隔十丈便立著一名华山弟子。蜀锦青衫,持剑肃立,精神头十足。
而半山腰的华山山门,更是被直接推倒重建。
一座高达五丈,通体由百年金丝楠木打造的宏伟牌楼,拔地而起。
牌楼之上,“西岳华山“四个鎦金大字被日头一照,晃得人眼疼。
名门底蕴,气吞山河。全写在这几个字里了。
“恭迎掌门回山。”
“华山当兴,千秋万载!”
山呼海啸般的声响滚过,留守华山的二弟子劳德诺领著一眾外门执事,诚惶诚恐跪伏在金丝楠木牌楼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