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兄莫嫌简陋,今晚的风景,只怕比那些金雕玉砌的地方有趣得多。”
他目光扫向楼梯方向,悠然道。
“那华山掌门,据说是个颇有意思的人物。”
欧阳克不置可否地摇了摇摺扇。
然而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侧门方向。
然后便停住了。
那道浅緋色的身影端坐在靠窗的桌旁,就著昏黄的灯火,隨手捡了本不知从哪里摸来的杂书翻著。
神情懒散,眉眼生得极好。
好到欧阳克这走遍西域、见惯了美人的眼睛,在这一刻也微微顿了顿。
他摺扇轻摇,脚步不知不觉间便往那边偏了过去。
杨康眼角余光察觉,嘴角动了动,没有开口,只是若无其事地抬手理了理衣袖。
欧阳克走到黄蓉桌旁,在距她三步的地方站定。
把摺扇在掌心拍了两拍,开口便是一副礼贤下士的温和模样。
“这位姑娘,独自出行,可是在等人?”
黄蓉没抬眼,翻了一页书。
“没有。”
欧阳克微微一顿,又道。
“在下欧阳克,忝为西毒门下,游歷中原,久闻中原女子才情出眾,今日一见,果不虚传。”
他顿了顿,目光往郭靖身上扫了一眼。
见那少年正端著汤碗,满脸茫然地看著自己,神情憨直,便微微一笑,语气里带了几分慢悠悠的讽味。
“只是这位姑娘,身旁的友人……”
他將”友人”二字咬得轻巧,摺扇虚点了郭靖一下,似乎是在感慨。
“中原人常言,物以类聚。以姑娘这般气韵,与这等粗鄙之人同席而坐,未免可惜了。”
郭靖大概只听懂了”粗鄙”两个字,脸上红了一下,隨即茫然地去看黄蓉。
黄蓉终於抬起了眼。
她把书合上,不疾不徐地看了欧阳克一眼。
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一排白衣侍女,嘴角轻轻弯了弯,弯出一个比方才那张黑脸更难以捉摸的笑。
“欧阳公子这话,说的倒是热闹。”
欧阳克眼底有光动了动,还未来得及接话,黄蓉已经將目光移开,重新翻开了那本书。
欧阳克微微一顿。
他自幼在西域长大,见惯了各色美人,这般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却是头一个。
正因为头一个,才叫他起了更浓的兴致。
他收了摺扇,略微上前半步,换了个更为温雅的姿態,开口道。
“姑娘博览群书,在下亦颇好诗文。中原典籍浩如烟海,不知姑娘对诗词一道,可有涉猎?”
黄蓉没应声。
欧阳克也不恼,自顾自续道。
“在下游歷江南时,曾得一位隱士赠诗,至今念念不忘。”
他將摺扇缓缓展开,踱了半步,微微抬起下頜,神情里浮起一丝他自己浑然不觉的自矜。
“天上碧桃和露种,日边红杏倚云栽。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东风怨未开。』”
他吐字清晰,声调拿捏得恰到好处,抑扬之间颇有几分讲究。
末了,他看向黄蓉,目光里带了一丝等待。
等她惊嘆,等她侧目,等她把那本书放下,抬眸来看他。
大堂里静了一瞬。
角落里,几个散修面面相覷,有人悄悄咽了口唾沫,不知是被那香气熏的,还是被这一整出阵仗看得头昏。
杨康在旁边,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垂著眼,没有开口。
欧阳克等了两息。
黄蓉始终没有看他。
那双眼睛落在书页上,神情淡淡的,仿佛大堂里的一切动静与她都隔著一道什么看不见的帘子。
欧阳克的摺扇微微顿了顿。
就在这时,大堂上首,靠窗的位置,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
“叮。”
是茶盏放回桌面的声音。
轻描淡写,不带任何刻意,却在份寂静里,格外清晰。
大堂里,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朝那个方向移过去。
那是整个大堂最靠里的位置,一张宽大的方桌旁,青衫道人端坐於上首,手边是一盏冒著热气的茶。
面前的桌上,一把摺扇展开搁著,正是一幅淡墨山水。
他从眾人踹门而入至今,便是这么坐著。
未曾起身,未曾侧目,甚至未曾將手边的茶盏放下过。
直到这一刻。
岳不群缓缓抬起了眼眸。
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特別的神情,既不冷,也不热,只是极为平静地落在了欧阳克身上。
停顿了片刻,才缓缓道。
“这首诗,原是唐人高蟾讽刺科场黑暗之作。”
岳不群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
“公子拿来赠美人,却不知……”
他顿了顿,嘴角不紧不慢地勾了一下。
“这诗里的芙蓉,说的可不是什么佳人,而是怀才不遇、自嘆命薄的寒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