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
面对黄蓉这极具侵略性的挑衅。
岳不群却忽然轻笑出声。
那笑声中没有愤怒,没有窘迫。
反而带著一种长辈看著晚辈胡闹时的……纵容与戏謔。
“小友这番点评,確是舌灿莲花,深諳饮食之道。只可惜……”
岳不群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停在黄蓉那张涂满黑灰的脸上,缓缓说道。
“只可惜,你只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
“知晓几分江南的精细,便妄图以此来贬低塞外的风物,未免有些坐井观天了。”
此言一出,黄蓉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慍怒。
“你这老道好大的口气,本大爷坐井观天?”
“那你倒是说说,这些菜到底错在哪里!”
岳不群不紧不慢地拿起一双乾净的木筷,隨意地指向那盘“鹿肚酿江瑶”。
“你方才说,这江瑶柱发得不够透,少了海味的鲜甜,是不是?”
“不错!”
黄蓉傲然昂首。
“江瑶柱乃海中珍品,需以温水慢泡七个时辰,再以高汤辅之。”
“他这显然是急火催熟,糟蹋了东西。”
岳不群摇了摇头,眼底紫气微微流转,一股浩然的儒雅之气油然而生。
“《论语·乡党有云:食不厌精,膾不厌细。』这道理固然不错。”
“但小友莫忘了,这里是张家口,地处塞北高原。”
“塞外苦寒,地势高亢,气压有异於江南水乡。”
“若强行以江南那温水慢泡七个时辰的方法来发这江瑶柱,在这乾冷之地,水汽早被风乾,鲜味不仅无法逼出,反而会锁死在肉里,如同嚼蜡。”
岳不群收回筷子,摺扇“唰”地展开。
“这厨子显然是懂变通的。”
“他以烈酒催之,借猛火短时激发江瑶柱的海腥气,再以这鹿肚的醇厚脂肪包裹。”
“这叫以刚克柔,水火相济』。”
“虽然少了三分江南的细腻,却多了七分塞外的豪迈。”
“这等顺应天时地利的手法,岂是你那死读书、死认理的江南菜谱能框住的?”
“这……”
黄蓉张大了嘴巴,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里,儘是难以置信。
她精通厨艺,自然知道地理气候对食材处理的影响。
但她刚才只是为了刁难,故意忽略了这一点。
却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避世修行的北地老道,不仅精通《论语儒学。
连这等极其深奥的厨理和南北水土风物的差异,都能信手拈来,剖析得如此鞭辟入里!
“你……你……”
黄蓉一时语塞,竟被懟得说不出话来。
但岳不群的“降维打击”才刚刚开始。
他不给黄蓉任何喘息的机会,筷子一转,又指向了那盘“菊花兔丝”。
“你又说这兔肉切得不够细,破坏了菊花的意境。”
岳不群抚须而笑。
“当年东坡居士謫居黄州,曾作《猪肉颂,言道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
“饮食之道,亦是大道。”
“若一味追求刀工的华丽、摆盘的精美,而忽略了食材本身的筋骨,那是捨本逐末。”
“这塞外的野兔,日日奔跑於荒原之上,其肉质紧实,充满韧性。”
“若真切成你口中那比头髮丝还细的菊花状,下锅一炒,便成了碎渣,哪里还有半点肉香可言?”
岳不群侃侃而谈,好不瀟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