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线钻进晏氏祖坟的刹那,晏辞留在后山熊尸旁的身影骤然散去。
与此同时,三里外的晏氏墓地,第三块墓碑后重新聚出一双虎头鞋。
残月挂在墓柏枝头,墓地外围埋着两圈阵旗,风吹进去,连草叶都没响一声。
晏辞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掌。
这是借节点显形的“投影”,真身还在祖剑里,正被晏星野背在背上往山下拖。
最外圈是预警阵,踩错一寸,埋在土里的铜铃便会震动。里圈罩着隔音阵,阵内便是砸碑掘坟,山下也听不见。
布阵之人留了条窄路。
那条路从西北角绕入墓地,脚印用松针盖住,路边每隔七步埋着半截青香。
青篆门的人来了。
晏辞身后的族谱虚影翻动,纸页上浮现出一行红字。
【族谱新页传递中】
【传递节点已锁定】
【节点范围:三十丈】
【警示:宿主当前借节点显形,无法触碰活物】
【节点正在记录族史异动,满足血契条件后,可封存留影(需消耗节点能量)】
能看,不能碰。还要烧能量。
这倒省事。
晏辞原本还怕自己没忍住,冲进去给晏枯木补一剑。如今连剑都省了,族谱替他把手绑得很结实。
他沿着青线往前走。
第一面阵旗插在老槐根下,旗面绣着半只青鹤。晏辞的虎头鞋踏过旗影,阵旗没有动,鞋底也未留下痕迹。
借节点显出的这具身子,不入阵,也不入土。
走出十几步,前方传来铁器刮过石面的细响。
晏辞侧身藏进一块墓碑后。
两座旧坟之间摆着一张石桌。桌上点了盏豆油灯,灯芯压得很低,火苗仅够照亮半张纸。
晏枯木跪在桌前。
他已经换掉白日那件湿透的长袍,身上穿着守墓人的灰布短衣,发髻也散了。额头留下三个紫红肿块,右边脸颊还留着自己扇出的掌印。
石桌另一侧坐着一名黑衣人。
黑衣人戴着斗笠,帽沿垂下一层黑纱,只露出干瘦的下巴。他左手搁在桌边,食指戴着青铜指套,指套外刻着一个小小的“九”字。
晏辞看了一眼对方的右脚。
鞋底干净,鞋边粘着几片湿松针。
墓地北面没有松树,只有通往镇外的山路边种着黑松。这人从镇外来,没走晏氏祖宅,也没翻后山。
他是从墓地下的旧密道钻进来的。
晏辞眯了眯眼。白日里只剥了晏枯木的职,却没封他的修为,更没搜出这条暗道。这老东西,果然留了后手。
“图。”
黑衣人敲了敲石桌。
晏枯木没有立刻递出去。他从怀里取出一块叠好的黄布,压在膝头,手掌盖住上面的红线。
“大人答应我的东西呢?”
“你有资格先验货?”
“老奴今日丢了大长老的位置,族产也被收了。三十年积攒,全埋进了那座祠堂。”
晏枯木抬起头,喉结滚了两回。
“再空着手回去,三日后的事,老奴办不了。”
黑衣人抬起食指。
青铜指套点在黄布一角,往自己这边拖了半寸。
晏枯木双手压住。
两人隔着石桌,各攥一头。
油灯晃了晃,火苗照出黄布上的半座院墙。墙边画着七个红点,红线穿过祠堂、内院与后山小门,旁边还写了守阵人的轮值时辰。
晏辞的大拇指在食指关节上叩了一下。
这张图墨色新旧不一,显然不是半日内画成的。这是晏枯木多年积攒的老底,今日才舍得拿出来。
老头白日里跪得很软,心倒硬得快。
“大人,图上少不了一处。”
晏枯木把黄布又拽回去半寸。
“内院东墙第三块瓦下,压着护宅阵的副令。族长印能开主阵,副令能停三息。三息里,筑基修士也拦不住贵门的人。”
“这么有用的东西,你为何留到现在?”
黑衣人没再抢图,青铜指套沿着布边敲了两下。
“三年前不交,今日才交。你在等谁死?”
晏枯木压图的手向内收了收。
“前任族长在时,副令从不离身。”
“人死了,副令便跑到瓦下?”
“他临终前改过阵眼,老奴查了三个月才查到。”
“查了三个月,今日刚被贬,便能画出全图。你这守墓人,比当大长老时能干。”
晏枯木的额头贴向石面。
“老奴若早有退路,也不会落到今日。”
“你有。”
黑衣人伸手勾起晏枯木领口,露出他胸前被自己抓出的血痕。
“床下三百灵石,袖里过路钱,祠堂祖砖后的矿道图。你给自己铺了三条路,条条都想留着晏家这块招牌。”
晏枯木撑在石桌上的双臂垮下半寸。
“大人都查过了?”
“青篆门不收糊涂鬼。”
“老奴对贵门忠心......”
黑衣人松开他的衣领,拿手帕擦了擦青铜指套。
“晏氏的人,开口忠心,闭口祖宗。刀还没落到脖子上,先把祖坟卖了。”
“大人说得是。”
“我骂的是你。”
“老奴该骂。”
黑衣人把手帕丢进油灯。
火苗窜高,布片卷成灰团。他从袖中拿出一只白瓷瓶,放在黄布旁边。
晏枯木盯住瓷瓶,舌头舔过干裂的下唇。
“回元丹?”
“借春丹。”
黑衣人按住瓶口。
“回元丹修经脉,这东西借你三日春。三日内,你能回炼气九层。三日后,经脉再枯一轮,寿元折半,能不能活,看你自己的造化。”
晏枯木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大人先前说过,替老奴治伤。”
“图值一瓶借春丹。命要拿别的换。”
“还要什么?”
“晏星野。”
晏枯木抬起脸。
黑衣人把瓷瓶推过去一寸。
“三日后,晏氏老祖三年忌日。祭香点起,聚灵阵会引全族血气入祠堂。你拿副令停阵三息,开后山小门,再把晏星野带到祖剑前。”
“贵门要杀他?”
“六岁孩子,杀了可惜。”
黑衣人的指套压住布防图上那座小院。
“废掉气海,斩断右手。留他一条命,叫他坐在族长位上看着晏家换姓。”
晏枯木的手指搭上瓷瓶,迟迟没有合拢。
“他年纪尚小,经脉还未定。气海若废......”
“你舍不得?”
“老奴怕他死得太快,族长印无人接手。”
“印归你。”
晏枯木的五根手指扣住瓷瓶。
瓷底磕上石桌,发出一声脆响。
“大人此话当真?”
“晏家要留一条会叫的狗。你当过三十年大长老,比旁人熟门熟路。”
黑衣人往椅背上一靠。
“况且,你跪得好看。”
晏枯木抱住瓷瓶,膝盖挪过碎石,再次伏下身。
“老奴愿为青篆门守住晏氏,岁岁纳贡,绝不敢生二心。”
“守住?”
黑衣人笑了一声。
“你配吗?”
晏枯木把头压得更低。
“晏氏祖宅上下,共四十七口。能握剑的十一人,炼气中期以上三人。晏守成旧伤复发,已撑不住几日。晏星野才入炼气二层,凭一手剑气唬人。剩下的人,只要见了血,便会跪。”
“都是软骨头。”
“大人说得对。”
晏枯木抬手,将布防图捧过头顶。
“三日后子时,老祖忌日大典。祭香烧到第二炷,老奴停阵、开门、带走晏星野。若有差池,老奴提头来见。”
黑衣人接过黄布,却没起身。
“后山那只熊,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