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辞飘到他面前。
邢百川看不见他,仍朝四周喊。
“晏家还有活口!你们敢杀我,九姓名册少一户,上面的人会把这座镇子翻过来!”
晏辞停在那块算盘旁。
算盘摔开后,夹层露出半张油纸。纸上写了九个姓,晏字后方画着一只圈,圈旁标着十七。
晏守成也看见了。
他推开守库人,抄起半截拐杖,扑到算盘边,将油纸塞进衣襟。
邢百川伸手去抓。
“还我!”
晏守成一棍打在他手腕上。
“十七年前,你给我兄长验契。”
第二棍落在他肩头。
“十七年后,你带人挖我晏家的根。”
第三棍没能落下。
灰线骤然收紧,邢百川的身子横着滑向锥孔。他抓住晏辞尸身的衣领,十指扣进布里,拖着尸体一同往下落。
晏守成抱住晏辞的双腿。
“青山,搭手!”
晏青山肩上挨了一刀,半边衣服都被血浸透。他趴在阵槽旁,用红绳缠住晏辞脚踝,另一头绕上矿碑。
三个人,一根绳。
锥孔继续下陷。
邢百川看着晏辞已经发青的脸,忽然笑出声。
“抢回去又能怎样?他死了。”
晏守成两只脚陷进碎石。
“死了也姓晏。”
“他毁了矿,毁了你们以后十年的饭!”
“饭少吃两口,饿不死。”
晏守成把拐杖卡进石缝,腰背压到最低。
“把孩子送出去,给人当牲口,晏家今天就该绝户。”
邢百川抬手抓向他衣襟里的油纸。
蓝线从锥孔中返回。
它穿过邢百川背心,落进晏辞尸身的断剑伤口,再从胸前透出。三足鸟玉牌留下的九个血洞接连亮起,皮肉中的灰线全被斩断。
邢百川抓空了。
他的身体坠进矿沟,双手在沟壁上留下十道血痕。下方响起九张嘴的哭喊,声音贴着石壁往上爬。
“邢百川。”
“邢百川。”
“邢百川。”
喊到第九遍,沟底合上。
冯魁已退到马旁。
他翻身上马,扫了一眼剩下的拾骨客。能站着的还剩七人,其中三个带伤,另有四匹马逃出了镇口。
“走。”
晏青山拔出肩上的刀。
“拦住他们!”
晏守成抬起手。
“让他走。”
“他拿了灵石,还看见了族谱的动静!”
“他是筑基,你拿几条命拦?”
冯魁扯住缰绳,却没催马。
“老头,这笔账我不想接。”
晏守成扶着矿碑起身。
“钱拿了,命也保住了,你还等什么?”
“邢百川死前说了九姓名册。”
“死人胡话。”
“那张油纸给我,我替你们交差。”
“给你,我们拿什么保命?”
冯魁用铁链敲了敲马鞍。
“留在你手里,青篆门会来。交给我,他们先找我。”
“你会替晏家扛?”
“我会卖个好价。”
晏守成扯出油纸,当着他的面撕下一角。那一角写着两个姓和青鹤印,剩下的重新塞回衣襟。
“拿去卖。”
冯魁接住纸角。
“你不怕我带人回来?”
“你若想回来,刚才就动手了。”
“三日后,青篆门会派人查账。来的是谁,我管不着。”
冯魁收起纸角,调转马头。
“给晏辞多烧几张纸。他死这一回,替你们买了三天。”
马蹄冲出北坡,七名拾骨客跟着离开。晏青山追了几步,腿上伤口裂开,扶住旗杆才没倒下。
晏守成跪到尸身旁,伸手去合晏辞的眼皮。
合了两次,没合上。
“活着不听话,死了还瞪人。”
他把自己头上的纸冠摘下,盖住晏辞的脸。
守库人坐在矿渣里,怀中还抱着那面阵旗。
“半块灵石找回来了。”
他摊开掌心。
灵石沾着筑基修士的血,边角又缺了一块。
“还能买棺钉吗?”
晏守成接过灵石。
“先买药。”
“给谁?”
晏守成扫过北坡。
十六名族人抬箱出镇,眼下十三人还能喘气。两人倒在阵槽边,胸口早已不动,剩下一人被矿石压住小腿。
“活人。”
守库人擦了擦鼻子。
“老祖的棺材呢?”
“拆箱板,重新钉。”
“松木生虫。”
“他嫌就让他起来换。”
晏辞飘在两人头顶,想踢那顶纸冠,脚从晏守成肩膀穿了过去。
族谱再次翻页。
【首次传承结束】
【继承人:晏照微】
【词条:先天剑体】
【当前修为:炼气六层】
【晏氏族运:九缕提升至二十一缕】
【宿主魂识可停留七日】
【七日内,族谱若选出新任族长,宿主可借族运重开】
晏辞盯住最后一行。
【重开之身将从晏氏族人中抽取】
【候选人数:三】
【其一:晏守成,六十七岁,经脉枯竭】
【其二:晏青山,十九岁,重伤】
【其三:晏照微,未满月,先天剑体】
北坡风吹开纸冠一角。
晏辞看着底下那具烧得没法入眼的尸身,又看向祠堂方向。
蓝签边缘,浮出一行新字。
【同一继承人承载词条与宿主,血脉契合可提升至十成】
【代价:继承人原魂去留未知】
晏辞抬起的手停在族谱上方。
他杀伐决断,能拿自己的命去赌一个紫色评价,能眼睁睁看着族人倒在阵槽里。
但他看着祠堂方向,迟迟没有落下。
那是他拼了命护下来的孩子。
他不愿为了自己活命,去夺走一个刚出世婴儿的魂。
祠堂内,晏照微刚止住哭,右手又抓向半空。
她抓的地方,正是晏辞魂识停留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