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竹还在旁边念叨:“要不奴婢拿回去让绣娘改小些?”
“……不必了。”苏芩抬手按了按狐毛领子,指尖陷进蓬松的绒毛里,触感软得不像话,“宽些也好,冬天里头还能加衣裳。”
午膳后,冯嬷嬷亲自来了,说要领苏芩去库房挑些新的冬袜和手炉套子。苏芩应下,便跟着她出了院子。
府中的路她大半还没走过,冯嬷嬷走在前面,时不时告诉她这处是花房,那处是冰窖,苏芩一一记着。
走到书房外侧的回廊时,冯嬷嬷的步子忽然停住,偏头看了苏芩一眼,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走另一条路。
可还没等她开口,书房里就传出了声音。
“君侯,求您让我从军!”
是一个少年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苏芩脚步一顿,下意识偏头望了一眼。书房门半敞着,里头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跪在地上,魏湛站在他面前,眉头紧锁,面色谈不上温和。
“你兄长战死,我自会抚恤。你家里的田产我已让人免了三年赋税,你娘抓药的银子从府中支。你回去把书读完,三年后再来找我。到时你若是还想从军,我便收你。”
少年抬起头,满脸泪痕:“君侯!我等不了三年!我要给兄长报仇!”
“你拿什么报仇?”魏湛看向他,双手捏出骨节躁动的声响,“你连刀都提不稳,上了战场就是送死。你兄长的骨血就剩你一个了,你若死了,你娘靠谁?”
少年说不出话来,终究还是撑起身子,朝魏湛磕了一个头,起身抹着眼泪退了出去。
苏芩站在回廊拐角,脚下像生了根。
冯嬷嬷轻咳一声,她才猛地回神,垂下眼快步跟上。
回院后,苏芩静坐良久,方才魏湛的话如一把刀刺进她的胸膛,她从前只当魏湛是冷心之人。
可今日碰见才知道,一个会替将士抚恤家小的人,和她印象里的那个燕王,当真是同一人么?
翠竹端茶进来,见她出神,轻声唤了声“郡主”。苏芩才回过神来。
而书房内,魏湛听着那少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门外的陆安才进来低声禀报:“君侯,方才夫人经过回廊时听到您说话了。”
魏湛伸手拿起茶案上的纸,指尖在纸缘上按了一下,心里笑了声,这就上当了?
不过他今日叫那少年来,本就是要处理正事,抚恤、免赋、支药银,件件都是他该做的。只是那女人恰好从回廊经过,恰好停了下来,恰好听见了而已。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虚空中,停了片刻。
若她真是孟昌元送来的探子,今日她听见的这些,大概会原封不动传回徐州去。燕王抚恤孤寡,宽待将士遗属,而赵王那边若是知道他对麾下将士如此厚待,或许会觉得此人重情义,好拿捏。
无论苏芩信也好,不信也罢,只要她听见了,那颗动摇的种子就在那了。
往后他待她好一分,她就会想起今日这番话一分,然后她会开始分不清,这个燕王,到底是真的冷血无情,还是只是长了一副冷脸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