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著实耗费了偌大心血,在四象大阵之中埋了数枚暗子。
待到妖庭破阵之际,彼等反戈一击,必能收得奇效。
眼下却不得不提前启用。
七剑未全,便无法炼合报应四阳阵。
暗招再强,若藏而不发,又有何用?
澹臺道人目注身下流转的精白之气,心神微漾。
此方乾坤,名唤“无相大灵天”,自妙化宗的镇派之宝分离而出,向来无功不赏。
此番他孤身北上,师尊特意向掌教真人求来一小团,其中栽培之意,不言自明。
百余年前,他便已突破至元婴三重境。
修行至此,纵然身处洞天福地,功行也难有寸进,仿佛前路已绝。
然而得了这一团无相大灵天,修行不过一甲子,便获益无穷。
身在此间,每每抬头仰视,便隱隱能望见一重高渺仙宫。
那是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上境,如今竟触手可及,怎不教他欣喜若狂?
澹臺道人徐徐吐纳,將胸中激盪压了下去。
北地之事,譎诡凶险。
他以身入局,搅动风云,便是要坏了那四象大阵,让承阳宫与妖庭相互残杀,进而將重华宗牢牢牵扯在北地,无暇他顾。
若此计得成,泼天功勋便落在手中,同辈之中,无人能及。
待回归山门,必得倾力栽培,以自己这份资材,定能攀渡神照上境!
他寿过七百,距大限之期,尚余三百年。
看似悠长,实则分秒必爭。
大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一旦错过此番机缘,恐再无上进之途。
不成功,便成仁。
这份觉悟,他早已定下了。
且看天命,是否眷顾自己。
“將七绝赤阳剑交给那些妖王之后,你便抽身离去,莫再理会此间之事。”
澹臺道人猛地惊醒,抬起头来,愕然道:“师尊?
“此战承阳宫与御极皇庭俱已投入血本,一旦败落,便是万劫不復。届时必有一场血战,你若涉入过深,难有倖存之理。”
澹臺道人心中一急,伏地道:“师尊,弟子七百载修行,非为惜身保命!弟子愿舍此残生,为宗门效死力!”
白影轻轻一笑,语气中带著几分瞭然:“你那些心思,我岂会不知?万载未有之大变局將至,往后多得是立功晋身的机会,何必將性命孤注一掷,全都赌在这一处?”
澹臺道人闻言,神色踌躇。
话虽如此,可他仔细盘算过。
承阳宫虽有五位神照真人,但那位明掌门需坐镇玉皇顶,不能轻动。
御极皇庭则能出动至少八位封王,阵容不可谓不盛。
四象大阵固然玄奥,可报应四阳阵,乃特意克制此阵而设。
如七绝赤阳剑这等凶兵,尚有三件,他虽不知是何物,想来绝不次於此剑。
若阵中那几枚暗子能得保全,一旦开战,他循机引导,便可坏大阵一瞬。
此战,御极皇庭当有七成胜算。
纵然攻不破玉皇顶,只要四象大阵崩毁,便算大胜。
澹臺道人心中纠结,默然未语。
白影不再看他,以神意遥观四象大阵。
但见阵气冲霄而起。
青龙夭矫盘空,屈伸之间,风雷隱隱;白虎踞守按爪,双目睁闔,隱现杀伐之光;玄武龟蛇交盘,两口开合,似欲吞吐日月;朱雀奋翼凌空,无声长鸣,赤焰翻卷,恍若万千星辰明灭。
白影凝望良久,不禁脱口讚嘆:“承阳宫谋事四千载,步步为营,竟已成就如此大势。好一个伯阳祖师!好一个东阳子!好一个明耀庭!”
澹臺道人听得心头重重一跳。
前两位掌门早已身死道消,可明耀庭执掌巡天日御,正高高端坐在玉皇顶之上。
此处虽远离无终山,又有无相大灵天隔绝乾坤,可师尊这般直呼那位名讳,万一惹得其人生出感应,师尊自是不惧,他却仍要在此潜伏。
那位只需降下一缕气意,他便是灰飞烟灭的下场。
白影瞥他一眼,淡淡说道:“你莫怕,那位明掌门正忙著祭炼巡天日御,一刻不得閒,无暇理会旁事。”
澹臺道人强笑道:“师尊道法通天,弟子隨侍在侧,又有何惧哉?”
白影道:“我知你不甘心临阵退走。那群妖王一旦攻破四象大阵,下一步必是直扑玉皇顶,谋夺龙君遗蜕。”
澹臺道人微微一怔。
“那龙君生前有通天彻地之能,与诸位天尊同等修为。纵身陨万年,你以为凭承阳宫便能镇得住?”
澹臺道人心中凛然,登时忆起龙君身死缘由,失声道:“难道...
”
“玉皇顶上,供奉著重华宗的镇派神剑。”
澹臺道人心中暗道,果然如此。
重华宗镇派双剑,威震神洲,却不知,当年镇杀龙君的,究竟是哪一柄?
白影又道:“那群妖王胆敢进犯玉皇顶,必有所恃,无非是那镇世皇极印。然而世无真龙,此印非其等所能御使,妄动至宝,一个不慎,毁了无终山尚是小事,若引得四极之地动盪,神洲万灵皆要受其牵累。”
前几句,澹臺道人尚能领会其中利害,待到后来,已是全然不明所以。
重华宗的镇派神剑与镇世皇极印相抗,怎会牵扯到四极动盪?
他越琢磨越觉心惊,颤声问道:“既如此,诸王这般行事,是否有些不妥?”
白影面目一阵荡漾,似是在笑:“凡事皆有度,若担心生出恶果,世间便不会整日打打杀杀。况且真要闹得举世不安,诸位宗主掌教,自然会起驾临世,出手干涉。”
澹臺道人琢磨著话中意味,心头百感交杂,一时无言以对。
白影嘆笑一声:“不成神照,皆为螻蚁。纵成神照,也不过暂且偷安罢了。”
“我不会再过问此间之事了,”白影的声音渐渐縹緲,“你好自为之吧。”
话音未落,那纯白身影便如清风拂水,漾开层层涟漪,光影明灭间寸寸消散。
衣袂翻飞如云捲云舒,缕缕白气裊裊升腾,化作细碎清光,簌簌飘洒,旋即杳然无跡。
澹臺道人向前伏地,便要恭送师尊,身形一动,却险些栽了个趔超。
他连忙定住心神,这才发觉自己盘膝端坐於虚空,四方茫茫,精白光气静謐流淌,一切如常。
抬手摸了摸眉心,那处微微泛著酸痛。
掐指一算,距自己入定竟只过了一瞬。
方才诸般言谈,如同一场幻梦,却又歷歷分明。
师尊的戏言笑语,犹在耳畔縈绕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