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生得眉清目朗,典则俊雅,一袭白衣纤尘不染,一头乌髮以束带隨意拢了拢,余者披散於肩,衬得身形愈发飘逸。
静坐之时,人与乾坤相融为一,分不清哪里是他,哪里是白气。
他双目微闔,运功修持。
吐纳之间,周身灵窍舒张,將缕缕精白之气缓缓纳入体內。
每当吸纳到极致,肉身便渐渐虚化,仿佛即將化作一团清气,彻底融入这方乾坤。
便在此时,他便会立刻睁眼,瞳中精光一闪,凝视自己双掌,將神念牢牢锚定於形体之上。
於是身躯重新凝实,再度闭目运功,如此周而復始。
妙化宗法门最重修心,心是根本,却也是牢笼。
唯有不断在化虚与凝实之间反覆淬炼,方能不失灵真,从容修至物我两忘之境。
此刻,澹臺道人方一入定,便有一缕缕精白之气飘然入体,尚未及炼化,眉心却陡然亮起一点白芒。
那白芒冰洁渊清,比精白之气更为纯粹,如初雪坠於青空,不染一尘。
澹臺道人却浑然不知。
白芒自他眉心轻轻飘出,悬於半空,渐渐舒展开来,化作一个虚实不定的白影。
白影面目模糊,衣袂翩然,仿佛隔著一层迷离幻境,越是用心去看,越是看不真切。
澹臺道人心有所觉,骤然睁开眼来。
入目是一片雪白的衣角,无风飘荡。
他心中一凛,不敢多看,当即伏倒,作五体投地状,恭恭敬敬道:“弟子拜见师尊。”
“免礼,平身。”
那声音似是从白影中发出,又像是自四面八方涌来,却又像是自心湖深处泛起,似男非男,似女非女,清润中带著一丝低沉,柔和里藏著几分妖冶。
入耳轻若风絮,却在神魂深处悠悠荡漾,教人分不清是悦耳还是刺骨,是亲近还是疏远。
澹臺道人闻言,身子伏得更低,额头抵地,不敢稍动:“师尊驾前,弟子不敢立身。”
白影淡淡一笑。
那笑声极轻,如冰裂,如絮落,澹臺道人却听得浑身剧颤。
说不清是激动还是惊惧,只觉一股莫可名状的激流自灵台直贯而下,四肢百骸尽数酥麻,神飘魂盪,几欲离体。
他狠咬舌尖,一股腥甜在口中漫开,方勉强镇住心神。
“事情办得如何了?”
澹臺道人重重叩首,竭力平稳声音:“弟子无能,至今只取得五柄赤阳剑。然而与都罗王会商之期已至,弟子不可失信,只得先行赴会。”
“事情办得如何了?”
澹臺道人重重叩首,竭力平稳声音:“弟子无能,至今只取得五柄赤阳剑。然而与都罗王会商之期已至,弟子不可失信,只得先行赴会。”
稍稍一顿,又道:“弟子已遣人手全力追索剩余两剑,未敢懈怠。”
话音落下,久无回应。
澹臺道人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稍喘一口。
“承阳宫那边,可知晓赤阳剑出世一事?”
澹臺道人心中一紧,颤声道:“应......应已知晓。”
言罢,连连叩首:“弟子行事不密,请师尊降罪!”
白影只是轻轻一笑:“这事怨不得你。七绝赤阳剑乃东阳子亲手封禁,以这位的心机手段,只怕此剑离匣的那一刻,承阳宫便已尽知了。”
澹臺道人闻言,心中惊讶不已。
他耗费数十载光阴,辗转於六位藏剑世家家主之间,施展诸般手段,才逐一探明六柄赤阳剑的去处。
数月前,六队人手在同一日齐齐发动,为的便是赶在承阳宫察觉端倪之前,以迅雷之势將六剑送入寒朔荒原。
依师尊此言,承阳宫竟是一早便已知晓?
若真如此,为何数月以来,全无追索的动静?
他正自疑惑,便听师尊悠悠一嘆。
“东阳啊东阳,连这等小事你也要百般算计,难怪寿数不永,连三千寿都活不到。”
话音中带著几分悵然,几分嘲讽:“好不容易修来一身道行,又有重华宗作为靠山,老老实实守著你那玉皇顶,闭门修行不好吗?”
“以你的天资,活个四五千载不在话下。偏要兴风作浪,搅得大家不得安寧,何苦来哉?”
白影微微一晃,似在摇头。
澹臺道人伏在地上,將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耳中,却是半知半解。
上境修士之间的恩怨纠葛,於他而言如同雾里看花。
但有一层意思,他隱约听明白了。
这位承阳宫的前代掌门,似乎有意纵容七绝赤阳剑流落在外。
既然如此,又何必费心封禁此剑?
再往深处想,自己岂非早已落入神照真人的算计之中?
传闻承阳宫那轮巡天日御,在现任掌门手中,得大日加持,能观照至两百万里开外,沧水以北诸事万物,纤毫毕现。
倘若日御早已盯住自己,那这些年的筹谋用计,岂非从头到尾都落在这位掌门的眼皮底下?
念及此处,澹臺道人只觉脊背一凉,冷汗湿透重衣。
白影微微侧首,瞥了他一眼,轻笑道:“徒儿莫慌。你偷了东阳子的藏剑,他若有转世之身,还得当面谢你一声呢。”
澹臺道人闻言一怔,苦笑道:“弟子愚钝,实在不明这位东阳掌门缘何如此行事。”
白影声音縹緲如烟:“东阳此举,不过是要借外人之手,了却一桩因果罢了。”
澹臺道人略一思忖,心中灵光闪过,道:“可是与血湮真人有关?”
“正是,”白影微微頷首,“血湮此人,仇家遍天下。不止北地,西土、南国、中州,处处皆有与他不死不休之人。”
“他当年叛出蚀厄派,一路被人追杀,又一路斩杀仇敌,至死不曾安寧。却在自戕之前,將毕生心血淬炼而成的七绝赤阳剑,留给了伯阳祖师。”
“此剑於承阳宫而言,无疑一块烫手山芋。留著,血湮的仇家迟早要寻上门来,有害无益;丟了,又负故人重託,惹天下人耻笑。伯阳祖师是个厚道人,生生背下了这个包袱。”
“可东阳子工於心计,断不会给宗门留下这等后患,竟想出这么个借刀杀人的法子。封而不毁,藏而不守,就等著有心人来取,不论剑落谁家,承阳宫都算脱了干係。”
“只是天机莫测,因果纠缠,最是难解难分。如今七绝赤阳剑即將落於妖庭之手,回头便要用来对付四象大阵。”
白影的声音带著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等一齣好戏开场:“且看承阳宫如何自食苦果。”
澹臺道人听得入神。
师尊的声音在耳畔縈绕不去,韵调魅惑,如烟似雾,丝丝缕缕渗入灵台,教他身心飘然,几乎要忘了身在何处。
他一边消受著这股迷醉,一边思量话中深意。
血湮真人竟出身西土蚀厄派。
此事他亦是头一回听闻。
他与蚀厄派中人颇有些交情往来,当初为儘快解禁七绝赤阳剑,特意费了大代价换来六支化血盒,隨后果然派上了大用场。
此刻想来,化血盒乃是兑自血湮昔日宗门,又拿来解封血湮的本命剑器。
冥冥之中,仿佛因果天成。
他正自出神,又听师尊淡淡问道:“另外两柄赤阳剑,你可知藏於何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