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年立在远处,看得目不暇接,手中药丸捏了半晌,也忘了往嘴里送。
先前他说“旁观者清”,倒是一句中肯之言。
站了这许久,也能看出些门道来。
段惊神长於进攻,招招全力以赴,如狂风怒涛,可这等打法稍欠变化,一旦被顾惟清寻隙破招,立马便落於下风。
此刻其已是处处受制,肩肘、胸腹接连挨了数击,若按规矩来算,早已输了不止一筹。
段惊神自己也知此节。
他性情刚直,打法也如其人,一往无前,不屑迂迴。
要他学那些花巧机变的手段,反而与他心性不合。
他信奉的以力破巧,管你千变万化,我只一拳打去,一拳破之。
眼下虽身处下风,那一股刚烈之气却丝毫不减,只觉胸中一团火烧得正旺,不甘就此认输。
他牙关一咬,奋起气势,沉腰敛劲,双腿微屈,脊背弓起,浑身筋肉虬结,如一头蓄势待发的怒豹,双拳一前一后护住门户,双眼死死盯住顾惟清身形,目光中满是悍然之色。
驀地,他暴喝一声,声如闷雷,足下发力,整个人合身扑出,双拳齐捣,浑身每一分劲力都凝於这一击之中。
若当真搏命,这一击便是同归於尽的招数。
顾惟清见状,朗笑一声,道:“来得好!”
话音未落,身形已动。
他连运两大绝学,先是经天御风身法第十一式“日月经天”。
此式取日月悬空、亘古不易之意。
他双臂舒展,身如中天之日,拳掌齐施,大开大合。
紧跟著,经天御风身法第十二式“江河行地”隨之而出。
这一式取江河行於大地、奔流不息之意。
顾惟清身形如流水泻地,拳招连绵不绝,势若浩荡长河,一往无前,偏又曲折如意,不可捉摸。
两式连运,拳意贯通,日月在上,江河在下,天地之间儘是拳影!
一个是捨命一搏,一个是朗笑相迎。
两道身影骤然撞在一处。
轰然闷响,劲风四溢。
段惊神踉蹌后跌,连退数步,那合身一击的气势已然散尽,双拳垂下,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喘著粗气。
他站定身形,默然片刻。
忽地收起拳势,双拳鬆开,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抬起头来,面上倒无半分慍色,只乾脆利落地说了句:“是我输了。”
顾惟清也收了拳势,双手负於身后,神色平和,道:“承让。”
段惊神双手一抱拳,转身便走。
他脚步极快,三步两步便回了自己那间精舍,反手將门带上,紧紧关住了。
余年手指紧闭的大门,衝著顾惟清挤眉弄眼,捂嘴偷笑,肩膀直抖,却不敢笑出声来。
顾惟清淡淡一笑,仰首望向天际。
余年也顺势望去,眉头不由一皱。
他嘖了一声:“邪了门了,怎么短短几日,这血煞只剩原先半数,彤云也越来越薄?”
顾惟清问道:“以往可有这等情形?”
余年摇了摇头:“按理说,法坛吃足了血肉,每道血煞少说也得消化一两日。眼下这境况,只怕过个十来天,血煞便要荡然无存。”
说著,他打了个冷颤,悄声道:“万一血煞耗尽,又没妖物上门,这法坛定会对咱们下手,这可如何是好?”
妖族新败,仓皇北遁,短时间內当不会再来攻打。
可天垣法坛胃口越来越大,保不齐血煞未尽,便要来吃自己了。
想到这里,余年愈发惊惧,只觉背后又泛起了凉意。
顾惟清神色平静,道:“世事莫测,不必过於忧虑。若有变故,坛主自会决断。”
余年连忙点头:“是了是了,若无妖物来犯,咱们何必枯守在此?不如出去避避风头。”
“往南不远便是离胤、纯素两座法坛,先坛主与那边素有交情,咱们正好去串串门,联络联络感情。”
说起先坛主,他脑中忽地闪过一道灵光。
天垣法坛虽然邪门,却也有跡可循。
只要遵守歷任坛主定下的规矩,自可安然无事。
然而自打新任坛主吕奇峰继位,异状层出不穷。
这位坛主整日躲在三宝殿二楼,也不知在捣鼓什么,其人又出身魔道,可別弄出么蛾子来。
目前吕奇峰乃是暂代坛主之职,集贤堂尚未颁下正式告身。
余年暗暗后悔。
昨日那两位司巡到访,自己若早些警觉此事,將其中蹊蹺相告,或许当能阻止吕奇峰接任大位。
集贤堂便可派来一位出身清白的新坛主。
若来的是承阳宫真传弟子,那便更好了。
在这等人物手下办事,既沾光,又舒心。
可眼下说什么都晚了。
想到此处,他不禁唉声嘆气起来。
顾惟清见余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混著那一脸沉沉晦气,更是难看无比,便笑道:“既来之则安之,与其自寻烦恼,不如趁著此间无事,好生修行。”
余年听罢,强顏欢笑地道:“顾兄说得是。眼下风平浪静,咱们落得自在,也是老天爷庇佑。”
二人各归精舍。
余年无心调药,往榻上一倒,翻来覆去,臥不安席,辗转难眠。
顾惟清则安然坐於彩垫之上,闻香运法,心若冰清,神怡气静。
如此一日,又安稳过去。
顾惟清自定中醒来,只觉神清气爽,周身百骸无不舒泰。
修行之道,贵在劳逸结合,张弛有度。
他也不急著继续用功,隨手取了茶具,慢悠悠地泡了一壶香茶,自斟自饮。
待一盏茶尽,又从案边拿起一枚金青玉简,探入神念,细细翻阅起来。
玉简之中,乃是魏英姿刻录的《海国誌异,专述东海风土人情,山川物產、奇闻軼事,无所不包。
文字风趣横生,配以灵动图绘,既见著者才情,亦显其眼界之广。
顾惟清不觉沉浸其中,读到妙处,唇角微扬。
驀然间,钟声大响!
那钟声高昂嘹亮,如惊雷炸破长空,震得整间精舍微微颤动。
顾惟清心中一凛。
这钟声正是来自三宝殿前那尊金钟。
此钟非生死攸关之事不可敲响,一旦鸣动,必有大事临头。
他立即放下玉简,推门而出。
与此同时,相邻不远处,两间精舍门扉几乎同时打开。
段惊神与余年走了出来。
三人对视一眼,谁也未有多言,步履匆匆,向三宝殿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