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惟清耐著性子看了几根廊柱,便再也看不下去。
满目戾气,实在碍眼。
他抬起手,便欲运法將这些刻痕尽数抹去。
法力刚聚到指尖,忽又顿住了。
他初至法坛那日,邪祟作乱,整座法坛剧烈震盪,石壁开裂,立柱摧折,这道弯月连廊也几近崩毁。
后来邪祟平復,法坛自行垒砌復原,碎石归位,裂纹弥合,连樑上彩绘都一丝不差地恢復了原状。
而廊柱上这些刻字,也一併復还如初。
想必是那邪祟借法坛禁制之力,刻意留存这些满含怨念与恶意的文字。
只要邪祟一日不灭,这些刻字便一日不会消失。
顾惟清缓缓放下手,既知是无谓之举,便也懒得去做了。
段惊神从东侧一间精舍推门而出,大步走到廊前空地,脚下不丁不八地站定,身形微微一沉,双臂缓缓展开,摆出一副拳架。
拳架一立,整个人气势陡然一变。
锋芒收敛,却自有沉凝肃杀的分量。
起手第一拳便是直衝中路,拳锋破风,乾脆利落,没有半点多余动作。
紧接著,拳势连绵展开,每一招都简洁到了极致。
若对面有敌手,必定直奔咽喉、心口、腰眼等要害处,因此也凌厉到了极致。
这是从生死搏杀中锤炼出来的拳法,没有花哨的虚晃,没有瀟洒的旋身,只有直接致命的击打。
段惊神身形雄健,拳起脚落间虎虎生风,空气被拳锋撕裂,发出声声短促沉重的闷响,犹如战鼓擂动。
顾惟清站在廊下,看著段惊神一拳一拳地打下去,连连点头。
这套拳法算不上什么高深武学,可那股千锤百炼后凝出的纯粹杀意,却是任何精妙功法都替代不了的。
旁边一间精舍的窗户被推开一条缝,余年探出半颗脑袋,满脸都是被搅了清梦的迷糊。
他眯著眼朝外一瞧,见是段惊神在练拳,登时缩回头去,轻轻合上了窗户。
不多时,精舍门扉吱呀一声打开,余年从里面晃悠著出来,往门框上一靠,手里抓著一把乌漆漆的药丸,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丟,嚼得咯嘣作响,吃得津津有味。
他边吃边看段惊神打拳,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在看一出难得的好戏。
段惊神並未催动气血之力,只凭肉身挥拳踢脚。
他蜂腰猿背,筋骨强健,拳脚之间气势十足,拳风猎猎。
一套长拳打完,並未停手,又换了一套形意拳来打。
他心中忽地腾起一股难言气意,精气神自然而然地交融到一处,腹中血丹隨之微微跳动,与四肢百骸呼应得愈发契合。
自从当年死里逃生,他一心想著报仇雪恨,只顾求学高深功法,再不曾碰过这些粗浅的军伍拳脚。
今日不过是心血来潮,隨便打打,却收穫了意想不到的奇效。
段惊神越打越兴起,索性放开了手脚,接连打了数套拳法,直至最后一招收势方止。
段惊神越打越兴起,索性放开了手脚,接连打了数套拳法,直至最后一招收势方止。
双脚一收,身形重又立定,面不改色心不跳,呼吸都不曾乱上半分。
余年手里那把药丸也正好吃完了。
他原本青白的脸色,此刻透著一股沉沉晦气,却浑然不觉,把最后一点药渣咽下去,使劲拍起手来。
“好拳!好拳!”余年连连鼓掌,“段兄这套拳法,动若奔雷,静如沉岳,刚柔並济,收发由心。看似朴实无华,实则大巧若拙,一招一式皆有万钧之力、夺命之威。”
“尤其那一式崩拳,力从地起,经腰胯而至拳面,劲力层层递进,浑然一体,当真妙极!”
段惊神横眼看著他,面无表情道:“你一个成天蹲屋里搓药丸子的,懂什么拳法。”
余年一听,登时不服气了,拍了拍掌中的碎药渣,梗著脖子道:“段兄这话就不对了。拳脚功夫而已,又不是什么仙家秘法,好赖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就叫旁观者清。”
段惊神冷哼一声,目光从上到下把他扫了个遍:“你既然觉得一眼就能看出好赖,想必手上也有些功夫。来,你我比划比划。”
余年连忙摆手:“小弟也就嘴上说个热闹,图个痛快。你看我这细胳膊细腿的,哪里经得住段兄一拳捶打?怕是挨上一下,当场就得散架嘍。”
段惊神重重哼了一声,懒得再跟他计较。
“段兄既有如此雅兴,不如我来陪段兄过两招。”
一道声音悠悠响起,在沉抑的廊道中格外清亮。
段惊神与余年循声望去。
只见顾惟清自长廊深处踱步而来,周身隱有玉光浮动,一袭银白衣衫衬得他清雅绝尘。
他步履不疾不徐,衣袂隨步幅微微飘摆,既有贵公子的从容閒雅,又自有端方刚正的浩然气度。
法坛四壁皆是暗沉玄石,天际犹飘著几团彤云血煞,气象本就压抑沉闷。
顾惟清风度翩翩而来,恍若秋月寒江,又如明珠仙露,將周遭沉鬱之气涤盪一空。
余年看得瞠目结舌,连平日那套张口即来的夸讚之词,也忘了施展。
段惊神沉默片刻,开口道:“顾道友功行精深,我甘拜下风,无需比试。”
余年回过神来,一听这话,更是诧异。
段惊神可是个不服输的性子,同辈之中,从没人能让他低头。
如今却对顾惟清说出“甘拜下风”,看来是真真地心服口服了。
余年暗自在心里记下一笔,日后段惊神再拿话刺自己,可有话头懟回去了。
顾惟清却道:“我不用法力,段兄也勿用气血,你我只比拳脚功夫。”
段惊神眼中精光一闪,傲然道:“我自幼投身军伍,摸爬滚打二十余年,单论拳脚功夫,早已炉火纯青。你不用法力,定然不是我的对手。”
顾惟清道:“家严家慈,亦是军伍中人。我自幼耳濡目染,击技之术也算登堂入室。谁胜谁负,犹未可知。”
段惊神一听此言,当即收敛面上傲色,重新打量顾惟清,目光又有不同。
他默然一息,隨即抱拳一礼,沉声道:“敢请赐教。”
顾惟清微微一笑,道:“为免受伤,你我不妨在拳脚之上稍作防护。”
段惊神不疑有他,乾脆利落地应了一声:“好。”
余年见这两位真要动手,登时欢欣踊跃起来。
近些日子,既无妖物攻打法坛,他也没调出像样的毒丹禁药,正嫌日子枯燥无味,憋得浑身难受。
眼下终於有乐子可看了,赶忙钻进屋里,又抓了一大把乌漆漆的药丸出来,往门框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好,准备瞧一场好戏。
听顾惟清说要在拳脚上作防护,段惊神则满口答应,余年心中暗暗嗤笑:“顾兄哪里是怕受伤,分明是担心弄脏了衣裳!”
空地上,二人相距丈许,静静对峙。
段惊神沉腰坐马,双肘內收,拳架一立,周身气势登时如铁索横江,气势铺展,沉凝刚猛。
顾惟清立於对面,身姿挺秀,如孤松独立,也不摆架,只閒閒伸出一掌,掌心向上,四指微並,做了个“请”的手势。
姿態从容洒落,不似临阵对敌,倒像邀客品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