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手扶腿,面色涨红,青筋暴起,喘著粗气,每一步都像是与强敌搏杀。
察觉到顾惟清的目光,他一咬牙,腹中血丹猛地一震,一股雄浑真元自丹府涌出,瞬间布满四肢百骸,浑身生力,大步登阶,连上数级。
而他脖颈至耳根处,已然生出一层幽青龙鳞,片片分明,隱隱泛著冷光。
那龙鳞渐渐蔓延至脸上,沿著颧骨、下頜,一路向上,仿佛要將他整张脸都覆盖住。
他的眼瞳也起了变化,瞳孔竖直,如蛇如龙,透著一股非人的冷厉。
待稍稍临近顾惟清,段惊神才放缓脚步。
那层龙鳞隨之褪去,隱入肌肤之下,面容也恢復如初,只是口中喘息未定。
二人走走停停,又登了不知多少级。
纵是百丈高楼,此刻也该到了顶,可那转梯仍然盘旋向上,二楼好似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顾惟清一步一步,稳稳噹噹,如履平地。
他呼吸均匀,神色如常,那神魂威压虽重,却奈何他不得。
每登一级,身周便有淡淡清光浮动,將那威压卸去大半。
段惊神跟在后面不远处,却已是另一番光景。
此刻,非但脖颈、额脸布满幽青龙鳞,连手背上也密密覆了一层,十指如爪,指甲泛著乌光。
眼瞳竖直如线,自喉咙中发出低沉咆哮,如困兽犹斗,举步维艰。
可他仍不肯泄气,咬紧牙关,一步一顿,往上攀登。
顾惟清摇了摇头,知其这般硬撑,不但会伤及根本,更可能走火入魔,再也復还不得人身。
他停下脚步,掐指捏诀,朝下一点,指尖气光吞吐,一道漾漾清光自指尖飘出,笼罩身后数丈之地。
段惊神心神紧绷,几近崩断,灵台深处只坚守著一线清明。
便在此时,忽觉神魂上的重压骤然减轻,好似移去了压在肩头的一座大山。
抬头一看,四周清光漾漾,温润如水,知是顾惟清出手相助。
他移开目光,未曾多言,血丹一转,经脉之中真元奔涌,当即精气全復,浑身龙鳞也迅速褪去,眼瞳亦恢復常態。
二人继续登楼。
阶梯又转了数匝,便望见上方有亮光透出,正是二楼入口处的灯火。
二人精神一振,便要举步踏上最后几级阶梯。
“此地非汝等可来,速速退下!”
吕奇峰的声音隆隆传来。
段惊神脚步一顿,隨即又登上一级阶梯,沉声道:“稟坛主,属下探得一处妖物窝巢,为我天垣法坛安危计,我与顾护法愿前去清剿!”
楼上沉默了片刻。
吕奇峰的声音再度传来:“大战方歇,敌势未明,当以休养生息为重,不必犯险。”
段惊神咬牙道:“坛主明鑑,那妖巢距天垣法坛不过五千里,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若不儘早將之捣毁,待妖势再起,其必成我肘腋之患。属下恳请坛主三思!”
楼上沉默良久。
阶梯间唯有段惊神粗重的喘息声。
终於,吕奇峰的声音再度响起。
“去罢。若彼处妖物势大,汝等须量力而行,勿要强为。老夫可没功夫给你们收尸。”
段惊神抱拳道:“属下领命!”
他冲顾惟清一点头,转身往楼下走去。
这一回下楼,脚步轻快如飞,三两步便窜下数级。
二人一前一后,转瞬便到了一楼。
余年守在殿外,探头探脑地等著,见二人下楼,忙迎上前去。
“二位兄长此番征討剥皮谷,必能旗开得胜,扫灭妖氛,立下不世之功!小弟在此先贺上一贺。”
顾惟清道:“贤弟如何得知坛主已准许我等出征?”
余年嘿嘿一笑,道:“顾兄剑法通玄,雷法精绝;段兄金身不败,力可拔山。坛主他老人家目光如炬,自是信得过二位兄长的本事,此行必然能成。”
段惊神瞥他一眼,也不接话,只道:“守宫飞舟呢?”
余年一指外面,笑道:“小弟早已取了一驾出来,就停在殿外。”
段惊神步履如风,大步走出殿门。
顾惟清又问道:“贤弟可要一同出去,建功立事?”
余年摆了摆手,道:“顾兄抬举小弟了。小弟见缝插针,偷偷摸摸散些毒瘴,还算有两下子,真要摧坚陷阵,定会拖累顾兄。待小弟......”
“余年!出来!”
他话未说完,殿外便传来段惊神的暴喝声。
余年脸一垮,苦笑道:“这位爷真难伺候。”
说罢,摇头嘆气,往外走去。
殿前,静静摆著一驾守宫飞舟。
只是那飞舟的形貌,委实令人不敢恭维。
原本银光熠熠的舟身,此刻暗淡灰败,表面坑坑洼洼,有利爪抓痕,有火烧焦黑,还有斑斑血跡。
舟首的精舍半塌,屋顶破了一个大洞,尾部更是凹陷了一大块,像是被金石之物狠狠撞击过。
段惊神站在飞舟旁,冷冷看著余年。
余年一缩脖子,退了半步。
可隨即想起顾惟清在侧,谅段惊神也不敢造次,便又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道:“段兄,这已是咱们法坛最完好的一驾守宫飞舟了。”
“其余的,要么断成两截,拼都拼不起来;要么枢机被毁,彻底废了。眼前这驾,別看模样寒磣些,只要渡入法力,或者安放些凝秀珠,枢机一转,照样飞得平平稳稳,绝不误事。”
段惊神目光闪动,想起了什么,没有说话。
月余之前那场大战,妖潮汹涌,天垣法坛岌岌可危。
东、西两位护法,各驾守宫飞舟,直衝妖阵中军,行那斩首之策。
二人悍不畏死,接连毙杀数名大妖,却招致群妖围攻,以致舟毁人亡,尸骨未存。
彼时,段惊神也在墙头杀敌,自是亲眼目睹。
他望著残破的飞舟,攥了攥拳头,登上法舟,在甲板上盘膝坐下,闭目等待,无喜无怒。
余年鬆了口气,面向顾惟清,说道:“顾兄,待小弟炼成那万毒蚀心散,愿隨顾兄驥尾,征討妖孽。届时顾兄仗剑前行,小弟隨后布毒,以此大杀四方,谁人能挡?”
顾惟清含笑点头,道:“为兄拭目以待。”
飞舟之上,段惊神也不睁眼,冷然道:“你那些奇淫巧技,只能毒死蛇虫鼠蚁,莫要拿出来丟人现眼。”
余年哈哈一笑,朗声道:“段兄放心!待那万毒蚀心散炼成,小弟先请段兄尝尝鲜!保管教段兄欲仙欲死,终生难忘!”
顾惟清衣袂轻动,跃上飞舟,来到精舍之前,往里看了看。
精舍虽然半塌,但枢机尚算完好,灵纹皆未损坏。
他挥袖往里撒了一把凝秀珠,珠光莹莹,尽数滚入机槽之中。
轻轻拨转枢机,只听一声微响,守宫飞舟微微一颤。
枢机悠悠亮起,沿著灵纹蔓延开来,舟身银芒大盛,缓缓升至半空,稳稳悬停。
余年抬头仰望,喊道:“小弟祝两位兄长一路顺风,早日凯旋归来!”
顾惟清站在舟首,衣袂飘飘,向余年微微頷首。
守宫飞舟缓缓转头,朝向东北。
下一瞬,飞舟化作一道银流,衝破团团彤云,跃出天垣法坛,破空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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