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齿之子刚一发动离骨之术,便被悬於东门上的那面银镜给照了出来,当场现了原形。这一下伤上加伤,段兄趁机一拳將之了结。”
“那甲魁嘛,”余年有些幸灾乐祸,“估计是被顾兄嚇破了胆,慌不择路,竟直直朝法坛撞了过来。”
“结果重蹈覆辙,被南门的银镜照了出来。段兄那会儿正蹲在墙头无聊,见有便宜可捡,哪会客气?上去便是一顿毒打。”
顾惟清微微頷首,道:“天垣法坛果然神异。”
余年忙道:“顾兄先別急著夸,这法坛可是好歹不分,六亲不认。平素妖物来多了,咱们挡不住,要遭殃;妖物不来,或者来少了,法坛久无血食献祭,便会衝著咱们来。”
“听先坛主说,有段时间妖族长久没来进犯法坛,可偏偏有修士莫名失踪,怎么找都找不到,搞得人心惶惶。大家只好出门躲一阵,等妖物真来攻袭了,才敢回来。这叫什么事儿啊!”
顾惟清闻言,又想起那股莫名意念。
那满含恶意的一瞥,让他仍然心有余悸。
这天垣法坛以血肉为食,邪性至极,也不知是何人所建,又建来何用?
正自思量,余年又道:“不过顾兄也不必担心。”
他抬手一指法坛上空道道殷红光华,道:“瞧见没?足足一百零八道血煞,俱是妖物精气血肉所化,足够法坛消化一阵子了。这期间,便是合神境大妖来了,也奈何不得咱们。算下来,至少可以平安无事小半年。”
顾惟清心中暗忖,若郁罗萧台无事,几位司巡不招唤自己,正好可以趁这段时间尝试突破筑基三重境。
若能功成,届时处置诸事,更加游刃有余。
余年掩著嘴说道:“眼下咱不用担心妖袭,也不用担心法坛,可得小心段兄。”
顾惟清讶道:“为何要小心段兄?”
余年小声道:“许是功法之故,段兄向来嗜血好杀,並以此为欢。一日无事,便惨惨不乐。”
他往殿外张望了一眼,確认段惊神还蹲在墙头上,才继续道:“段兄也是个讲究人,喝血只喝新鲜的。以往每三日就要出去捕猎,那时法坛人多,先坛主又好说话,也容他这样做。”
“可眼下,摩齿部败逃之后,最近的妖部也在数千里外。段兄不擅长遁法,又用不来守宫飞舟,只能憋在这法坛里。”
“这几日,他那俩眼珠子直冒红光。要不是甲魁来得及时,只怕段兄就要把我杀了喝血。”
顾惟清不禁莞尔,道:“贤弟浑身是毒,段兄不会喝你的血。”
余年一怔,拍了拍脑门,笑道:“哎呦,有道理!小弟一身毒血,只怕段兄喝坏了肚子。小弟也是关心则乱,竟忘了这一茬。”
二人正说著话,三宝殿又震颤起来。
这一次比方才剧烈得多,整座法坛也跟著晃动,持续了十余息,方缓缓止歇。
余年抬头看著微晃的殿梁,喃喃道:“不应该啊,以往七八日才摇晃一回,今日这是怎么了?”
顾惟清没有接话。
他又感受到了那股意念。
其並未如先前般在大殿中游移,而是直直地盯住了他。
那恶念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直到震颤停止,才缓缓消散。
顾惟清眉峰微皱,问余年是否感应到一股莫名意念。
余年茫然摇头。
他见顾惟清神色凝重,知道这位顾兄不是会说笑之人,一时有些著慌,四处打量著,道:“难不成这法坛吃多了血肉,生出了邪灵?”
说著,他打了个冷颤,面上现出骇然之色,颤声道:“小弟感觉到了,殿中是有股子邪气,定是那邪灵作祟。”
顾惟清看出余年只是自己嚇自己。
凡邪祟之物,信则有,不信则无,世间大半怪力乱神,不过是人心自扰。
顾惟清平静说道:“贤弟莫慌,不过是法坛震盪,引发气机波动。玄府要地,哪里来的邪灵?”
余年哭丧著脸,颤巍巍地指了指自己背后,说道:“顾兄,小弟感觉后背发凉,好似有什么阴物趴在背上。小弟怕得紧,快帮小弟瞧瞧。”
顾惟清见他情状確实不对,便凝神看去。
只见余年背后空空荡荡,並无异样,便道:“贤弟且凝神静心,思绪不寧,易被心魔所乘。”
余年闻言,非但没有安心,反而满面惊恐,猛地仰起身,手脚並用地往后倒退,指著顾惟清背后,骇然失色:“顾兄!小心......小心你背后那物!”
顾惟清心中一凛。
他再次感受到了那股恶念。
这一次,比先前强烈十倍不止!
那意念不再是从远处投来一瞥,而是就站在他身后,近在咫尺。
他甚至能感觉到,站著的那道身影,形貌似人非人,面目模糊,正缓缓伸出手,探向他的脖颈。
脖颈处传来一阵寒意,冰冷指尖將触未触。
顾惟清平心静气,运起“坐忘观想法”,灵台清明,心湖一片澄澈,不起半点波澜。
他不言不动,不听不闻,不迎不拒。
见怪不怪,其怪自绝。
那身影伸出的手停住了,悬在顾惟清颈侧,五指微张,却迟迟没有落下。
僵持了片刻。
那手终於缓缓收了回去。
身影如烟散去,无声无息。
与此同时,那股恶念也消失不见,殿中又恢復了先前模样。
余年见状,鬆了一口气,身子一软,几乎要瘫坐在地。
便在这时,巨震骤然袭至!
整座法坛如地龙翻身,猛地一顛,仿佛有东西在地底深处狠狠撞了一下。
顾惟清身形微晃,余年则一个踉蹌,摔倒在地。
殿外,天上道道殷红光华翻涌乱舞,緋色彤云忽明忽暗,照得天地间一片诡譎。
四面高墙剧烈晃动,墙面现出密密裂纹,迅速蔓延。
地上铺设的玄石碎裂之声不绝於耳,裂纹自四面八方向大殿匯聚而来。
殿前,那口金钟被震得嗡嗡作响,初时只是低鸣,转眼间便成了震耳欲聋的长鸣,钟声激盪,响彻不休。
整座法坛已有崩毁之势!
段惊神从墙头一跃而下,几个起落便奔至三宝殿前,凝目看著四方高墙,惊疑不定。
余年脸色煞白,失声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顾惟清没有答话,静静望向二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