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遇见顾惟清这般,既不刻意疏远,也不强作亲近,让他十分自在。
余年指了指自己的脸,苦笑道:“顾兄想必也已看出,小弟这脸色、这身子骨,都是自己折腾出来的。为了通晓药理,需以身试毒,天长日久,便成了这副样子。”
顾惟清正色道:“贤弟以身入道,以己试药,这份胆魄心志,著实令人钦佩。世间修道之人,多求捷径,少有肯下这般苦功者。贤弟所行虽是险途,却也是实实在在的大道正途。”
余年连连摆手,道:“顾兄莫要捧我,小弟这点雕虫小技,实在上不得台面。”
顾惟清却道:“贤弟此言差矣。天之道,有阴有阳,有正有奇。万法万术,用之得当,便是大道。”
“道无高下,只在人心。贤弟以毒术护法坛、诛妖邪,正是以杀止杀、以毒卫道,此等功业,岂是雕虫小技四字所能轻论?”
余年听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訕訕道:“小弟可当不起这等讚赏,不过是赖此防身保命罢了。”
顾惟清问道:“贤弟用毒之法,不知如何施展?”
旁人或许会对自家保命之术藏著掖著,但这话却搔到了余年的痒处。
他登时来了精神,说道:“若论单打独斗,小弟这点毒术实在难展所长。我这毒,发作要等,扩散要慢,遇上高手,还没等毒发,人家一巴掌就拍过来了。可若论群战,那便大有用处了。”
“前番妖卒围攻法坛,数万妖眾扎营在外,平日也要吃喝。小弟便寻了个空子,在他们所携血食牲畜中播了毒痘,又在下风处布了毒瘟。”
“那些妖卒食了毒肉、吸了毒瘴,不过半日便倒了一大片。虽有大妖出手救治,可他们解毒不得其法,少说死了三四千之数。”
“还有几个贪嘴的大妖也中了招,那些畜生,修出了內丹也不忘尝鲜,专挑上好的血食吃。虽然未死,却也战力大损,飞身腾空之际,连妖煞都催得不甚利索。”
余年说到得意处,青白的脸上也泛起了几分血色。
顾惟清见他兴致颇高,便顺著他的话头,问起毒理毒丹、毒草毒物之事,又谈及散毒用毒的诸般法门。
周师于丹术一道造诣极深,用毒之道亦有所涉猎。
《玄始游观智周万物篇中,便记载了许多用毒之法,从草木之毒、虫兽之毒,到金石之毒、瘴癘之毒,乃至以毒攻毒、化毒为药的法门,无不详备。
顾惟清虽未刻意研习,却也略知一二。
余年一听这话,登时双眼放光。
毒术在旁门左道之中亦属末流。
他独自钻研毒术百余年,从未与人谈论过用毒之道。
旁人不是避之不及,便是嗤之以鼻,哪有像顾惟清这样既懂行、又不轻视的?
一时之间,他心中不禁生出得遇知己之感。
“顾兄所言极是,”余年点头道,“散毒之术,最讲究细微功夫。重了,易打草惊蛇,让对方有了防备;轻了,又难竟全功,毒不死几个,白白暴露了手段。”
“小弟那次下毒,本想在血食里多下几层,又怕被大妖嗅出异样,只能挑些味淡的毒痘,分几次播撒。”
“结果倒好,那些妖卒吃了,毒是中了,可死得不够快,大妖一来,运功逼毒,救回了不少。若是手艺精些,能让他们吃了三五日后再发作,那才叫痛快。”
余年嘆了口气,又道:“说到底,还是小弟毒理不到家。若毒性够烈,还用什么化烟化雾,直接撒將出去,或者抹在刀上斧上,劈將过去,谁敢不死?”
如今他手头最烈的毒,即便落中同辈的护身宝光,也得十数息才能蚀透,这其间的工夫,十个脑袋也被人家摘下来了。
对上化形大妖,毒术虽也有用,却不能立时生效,只能偷偷摸摸地下毒,然后躲在一边等著毒发。
遇见肉身强横的,譬如段惊神,那点弱毒更是全无用处。
他曾恳求段惊神帮忙试毒,缠了半天,段惊神实在不胜其烦,直接把那瓶毒水往嘴里倒,结果只头晕了一会,便已无事,实在让他无地自容。
余年也曾想过採集奇毒来用。
可世间异虫毒草,大多生在南国的长生林海。
听闻林海深处,毒虫遍地,便是金丹修士被咬上一口,也会立时毒发,饮恨当场。
若能寻得此等毒物,炼成毒宝,何愁上进无门?
余年已有打算,再戍守几年法坛,等攒够了身家,便去长生林海走一遭,到了那处,定会如鱼得水。
二人又是一番畅谈。
余年听得连连点头,如闻仙乐。
说至兴起,顾惟清伸出手来,掌心朝上。
只见他五指莹白如玉,指尖飘出五缕清气。
那清气细细如丝,时而凝作一团,浑如一体;时而四散开来,各据一方。
隨心而动,变化无方。
余年看得目不转睛。
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
那五缕清气聚拢之后,再度分散,仍是原先五缕,並未因混杂而沾染別的清气。
连自家气机也能辨析得如此清晰,足见顾惟清御气之术已至入细入微之境。
这等功夫,非数十年打磨不能至此。
余年不由嘆为观止,嘖嘖称奇。
顾惟清收了法力,五缕清气各归五指,说道:“运法之道,贵在一心。心之所至,气之所至;气之所至,力之所至。若能心无旁騖,神与气合,则举手投足,无不如意。”
“贤弟用毒,亦是此理。毒隨气走,气隨意动,若能心意合一,则毒之所至,无孔不入,防不胜防。”
余年听得入神,忽地从怀中掏出一块灰色药石,约指甲盖大小,隔空送到顾惟清面前。
“顾兄,这块药石是小弟新炼的媒介,並无毒力,胜在布散容易,不知顾兄能否將其儘量布散开来?”
顾惟清將药石虚虚托在掌中,心念微动,那药石便无声无息地化作一团灰气。
那灰气自他掌心散逸而出,如烟如雾,悠悠荡荡地向四面八方瀰漫开去。
转眼间,整座大殿都笼罩在一层濛濛气雾之中。
那灰气极淡极匀,若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余年睁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
这块药石让他来布散,倾尽全力,顶多能覆盖十丈方圆。
可顾惟清这一手,少说也覆盖了五十丈方圆,若非大殿相隔,或许还能更广。
且布散得绵密均匀、不著痕跡,便是他也未能察觉这雾气从何而来。
顾惟清掌心微微一收,满殿气雾缓缓聚拢回来,灰气翻涌,渐渐凝实,重新化作那块药石,分毫不缺。
他托著药石,法力轻送,递还给余年。
余年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又看,见那药石与先前一般无二,连形状纹理都未曾改变,不禁瞠目结舌。
他站起身,朝顾惟清深深施了一礼,说道:“顾兄大才,小弟今日才算开了眼界。这等御气之法,小弟便是再修百年,也未必能及万一。”
顾惟清虚虚一扶,笑道:“贤弟谬讚,各有所长罢了。”
二人谈笑风生,彼此越发投契。
余年一拍脑门,道:“哎呀,只顾著说小弟这点花招,还未跟顾兄说过段兄的本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