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克礼灼灼目光,缓缓扫过庭中眾修。
眾修无不垂首噤声,如芒在背。
终於,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可闻:“龚自雄惑於奸邪,妄言乱法,自取灭亡。”
“戎来祥包藏祸心,恶行昭彰,铁证如山。著天行山庄將其本人及一干徒眾缉捕归案,凡有包庇藏匿者,同罪论处,绝不宽贷!”
“庞教习。”
庞桥忙躬身应道:“小道在。”
“收敛龚自雄尸身,送归兴化郡龚府。龚元忠教子无方,命他来玄府谢罪!”
“谨遵钧令!”庞桥肃然领命。
严克礼转身徐行,缓缓没入律正堂幽深的大门之后。
侧殿之中,炉烟冉冉升腾。
严克礼正坐於奏案之后,手中狼毫笔锋疾走,笔下无一字滯留,签发著一道道令文。
李驍彰踏入殿中,默然立了片刻,撩衣拜倒,低声道:“弟子有过,请师尊责罚。”
严克礼笔锋不停,淡淡道:“你何过之有?”
李驍彰回道:“弟子事急无措,险些损了律正堂清誉。”
严克礼搁下狼毫,面上无怒无威,问道:“你可知自己错在何处?”
李驍彰斟酌半晌,只觉心中所想皆不足以道明其咎,便叩首道:“弟子愚钝,请师尊教诲。”
严克礼並未即刻开口,而是振袖一挥,案上令文猛地腾起,化作三道金光,自殿中飞掠而出,穿透窗欞,各寻落处而去。
他这才看向跪著的弟子,缓缓道:“既然有人生事,你应雷厉风行,震慑宵小,一出手便要压服不逊,一以贯之,不容置疑。”
“瞻前顾后,犹豫不决,只会让那些心怀叵测之人有了可趁之机。”
李驍彰抬起头,面露迟疑:“可是师尊,大庭广眾之下,若用强制手段,悬为厉禁,岂不授人以柄?外人议论起来,於律正堂声名有碍。”
严克礼闻言,唇角微动,哂然一笑。
“誉满天下者,必谤满天下;无誉无谤者,庸才也。些许流言蜚语,当作耳旁风便是,浮名虚利,何必掛怀?”
“那龚自雄之死,乃是上不得台面的阴谋诡计,对付这等伎俩,唯有以大道至简的阳谋破之。你行得正,坐得直,又何惧人言?”
李驍彰垂首一思,顿首道:“弟子受教。”
严克礼凝目看他,目光中既有期许,也有审视。
这名弟子,天资聪颖,稟赋绝佳,正因如此,性情颇为矜骄,向来目无余子。
他特意赐其司职,借处置世务磨礪其心性,让其多见人情世態,知些进退分寸。
可如今看来,长久操持案牘,周旋於琐务之间,却让这弟子失了凌厉果决之心,这与当初期望,已是背道而驰。
李驍彰虽性傲,但也是灵透之人。
经师尊言传身教,他心中已然明了,自己耽於庶务,锐气已失。
一念及此,他挺直脊背,眼中復又燃起光芒,正色道:“师尊,弟子恳请前往山北,斩妖除邪,亲见生死,磨礪自身,以补道念。”
严克礼眉头微皱:“你可想清楚了?山北之地,凶危环伺,非是处置公务那般安寧。”
“弟子心意已决。”李驍彰目光坚定,没有半分游移。
严克礼轻嘆一声,声音透出几分罕见的温煦:“本想等你凝丹之后,有了自保之力,再遣去山北建功立业,为师也能放心。”
李驍彰却昂然言道:“我承阳宫弟子,素来筑基二重境便该往山北戍守,既为宗门,也为修身。弟子如今已至三重境,早该效仿先辈,何必再蹉跎时日?此身修为,该当有用武之地才是。”
他门下弟子眾多,却最钟爱李驍彰,此子来日有望承继自己的道统。
如今时机未至,自是不愿让其轻易涉险。
可若拒绝,以李驍彰的性情,只怕会折了锐气,往后纵道行再高,也终究是块钝铁,成不了利刃。
良久,严克礼终於点了点头。
“既如此,你便去吧。”
李驍彰眼中光芒大盛,高声拜道:“弟子定当用心竭力,扬宗门之威,不负师尊厚望!”
他心中激奋,只觉道念通达,那些日积月累的滯涩,在这一刻尽数化开,整个人如出鞘之剑,锋芒毕露。
这时,又听座上严克礼道:“此物予你。”
李驍彰抬首一望,只见一团金光自座上飞来,迎面而至。
他张手一接,待金光稍敛,定睛一看,掌心之中,躺著一枚婴儿拳头大小的金丸。
这金丸仿若活物,微微震颤,有脱手飞去之势。
李驍彰忙紧紧握住,这才感觉到,金丸內里竟蕴含著一股磅礴无匹的法力。
他也算见多识广,心知纵使极品丹药也无此等气象!
一个大胆的猜测涌上心头,他却不敢置信。
“数年前,为师炼化一具道兵失败,此是其所遗金丹,”严克礼的声音平静传来,“你且拿去,既可用来护身,亦可参悟其中玄奥,早日凝结金丹。”
李驍彰瞪大眼睛,嘴唇微颤,不知该说什么。
他低头打量著手中这枚金丹。
魔修所凝金丹,即便不是乌气沉沉,也不会有这般光明气象,大妖內丹更是迥然不同,往往透著一股血腥戾气。
此丹气息较为纯正,其主应是玄门中人。
师尊绝不会滥杀无辜,也不知此人犯了何等不可饶恕的重罪,要受此酷法。
可即便是除邪惩恶,將其炼成道兵,仍是残恶之法,夺化金丹,更是大伤天和。
修行玄门正传之人,向来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天理正数。
沾染如此祸因,日后定有恶果!
李驍彰猛地抬头,正要开口,严克礼却已先道:“为人道昌盛,为宗门大业,需用非常手段。纵天降劫罚,为师自会担著,你无需多虑。”
闻听此言,李驍彰眼眶一热。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哽咽:“弟子岂敢让师尊枉承因果?若天不明理,降下劫罚,弟子愿一力担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