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克礼目中亦掠过一丝惊嘆。
他身为承阳宫嫡脉真传,执掌玄府刑律,自然也有调用巡天日御之权。
但若要像聂芳靄这般,將浩瀚山河精微景象信手拈来,举重若轻地呈於眼前,却是力有未逮。
此间差距,除却修为略逊一筹外,更有师承的缘故。
聂师姐之师熹璇上真,乃是神照境大修士,道行深不可测。
这位师姐常年隨侍在侧,得蒙名师提点,耳濡目染,对宗门传承至宝的玄奥,自然领悟更深。
而他的授业恩师解正铭,因破境未成,已於百年前道消寿尽,转生重修。
师兄与他失了师长扶掖,这般亲近至宝、体悟大道的机缘,便难得许多。
严克礼心中不由暗嘆一声。
然而,他转眼又將这缕悲怀悵惘掐灭。
伤怀气馁有何用处?
待为宗门立下不世功勋,涤盪八川积弊,肃清內外隱患,自能爭得那更进一步的成道机缘!
聂芳靄目光落在云图之上蜿蜒的启水,轻声道:“惟清,稍后我施法引动一缕真阳之力,你需镇静心神,坦然接引,借其感应,探明那禁制去向。”
顾惟清当即寧心静气,默运玄功。
他眼帘微垂,呼吸渐趋绵长,不过瞬息之间,灵台已是一片澄澈清明。
聂芳靄右手徐徐抬起,纤指捏作拈花法诀,指尖莹光流转,遥遥向著悬照天心的浩瀚真阳一引。
霎时间,一道细若游丝、却煌煌灼目的金白之光,自日轮边缘分离而出,宛如星芒垂落,倏尔点向顾惟清眉心。
顾惟清只觉眉心处驀地一烫,仿佛有烧红烙铁轻触,一股炽烈之意透骨而入,连神魂都传来细微刺痛之感。
巡天日御,乃是当年伯阳祖师晋入神照之境时,与自身道果一同成就的本命真宝。
后又经承阳宫两代掌门心血祭炼,更增无穷玄妙。
其真阳之力至纯至正,浩荡刚明,若能善用之,於修士而言不啻为一场由表及里、彻照形神的造化。
得此一缕真阳,养于丹田紫府,可淬炼肉身道基,令阴煞邪祟退避,咒术毒蛊难侵。
更能照见灵台,心魔幻障在煌煌光明之下无所遁形,任外魔千般侵扰,我自如日悬中天,神思永固,不摇不惑。
若逢大厄临身,亦可凭此气息沟通巡天日御,得至上护持。
故而外间素有传言,凡日御照临所在,承阳宫真传弟子,几已立於不败之地。
有诗讚曰:涤尽千劫阴秽影,铸成不朽纯阳身。灵台常悬不落日,敢照幽冥第一深!
此等福缘,向来唯有如辛梦窈、齐万年这般根骨卓绝的承阳宫嫡脉方能享有。
顾惟清念及此节,心中不由涌起一股暖流,他何其有幸,能得聂师叔青睞,获此缘法。
然而,机遇常与险恶並存。
未修习过《正阳肇始真经之人,贸然引真阳入体,极易灼伤经脉,重则道基损毁,一身修为付之东流。
好在顾惟清曾获赐伯阳祖师福泽,平日祭炼七绝赤阳剑时,亦常参悟剑中那道同源的真阳意蕴,已然深諳此中之道。
聂芳靄正是知晓此中关节,方敢借探寻禁制之机,以真阳之力为顾惟清洗炼根骨。
只是念及他修为尚浅,难承浩瀚伟力,故只引来少许,如细雨润物,不贪多求大。
此刻顾惟清返观內视,以敏锐神识牵引那缕真阳之力,使其缓缓化入周身经脉。
初时如烈酒入喉,一股灼热之感奔涌而起,不过瞬间,那炽烈便转为温煦暖流,沛然蔓延至四肢百骸。
只见他奇经百脉隱透淡金光晕,道道金丝如游鱼戏水,在体內畅然流转。
短短数息,顾惟清便觉神魂凝实了几分,耳目愈聪,周身气机亦活泼灵动起来。
聂芳靄见他承接得如此顺畅,眉目间掠过一丝欣慰。
天心那轮真阳金赤流火大盛,一道道精纯浑厚的煌煌之力,如天瀑垂落,化作绚烂光柱,將顾惟清笼罩其中。
顾惟清闭目凝神,抱元守一,全力运化这股纯阳洪流。
剎那间,他只觉自身仿佛脱离了形骸束缚,悠悠然融入了那轮亘古悬照的大日之中。
奇经百脉、周身关窍乃至每一寸肌肤毛髮,皆有淌金奔走不息,身外渐渐覆上一层灿灿金辉,整个人宛若琉璃铸就。
一旁静观的严克礼默然不语,眉头却微微一皱。
周远山虽有大功於玄府,可顾惟清终究非是承阳宫嫡传弟子,聂师姐动用宗门至宝为其洗炼根骨,严格而论,確有不合门规之处。
然而此事因追索要犯而起,属公务所需,他亦不便当面置喙。
只是令他暗自称奇的是,此子未修《正阳肇始真经,运炼起这真阳之力来竟如此圆融自如,仿佛天生契合。
观其周身金芒之盛、承接真阳之多,门中同辈弟子,怕也少有能及者。
金辉灿芒流转之间,顾惟清心湖识海深处,亦生玄奇之变。
那轮皎洁皓月之畔,忽有一轮煌煌大日东升而起,日月凌空,交相辉映!
心湖万顷碧波之上,浮光跃金,霞彩漫空,呈现出一派恢宏浩荡、阴阳並济的非凡气象!
顾惟清心神一动,灵光彻照,借这磅礴真阳之力加持,神识铺展万里,漫延开去。
跨越渺渺云图,触及了遥远之处,一点微弱的禁制波动,隱隱指向正东幽邃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