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015章 一碗冷羹(1 / 2)祖母给我一座田庄首页

沈秋实一岁半时,冯奶娘离开了沈府。

她自己的孩子在乡下生了一场重病,家里连送三封口信来催。许老夫人没有为难,补足当月工钱,又多给二两银子,叫周嬷嬷安排马车送她回去。

临行前,冯奶娘抱着沈秋实哭了一场。

“二姑娘往后要好好吃饭,夜里莫踢被子。奴婢若得空,一定回来瞧您。”

沈秋实已经能说短句,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奶娘回家,照顾弟弟。”

冯奶娘哭得更厉害。

她走后,暖阁一下空了许多。周嬷嬷挑了个稳重的婆子照看起居,喜鹊负责端饭和洗衣。沈秋实不再吃奶,每日吃粥、蛋羹与煮得软烂的菜,倒不必另寻奶娘。

许老夫人仍亲自查看她的食单。

可老人前些日子接连咳嗽,周嬷嬷劝她多歇,府中账目也堆得多,便难免有几日顾不上每一顿饭。

慢待正是在这时候悄悄钻了空子。

起初只是送饭比平日迟。

松鹤院午饭向来在午时前摆好,沈秋实的蛋羹则要早一刻送来,免得同大人的饭菜挤在一处。冯奶娘离开后的第五日,午时都过了,喜鹊仍没从厨房回来。

沈秋实饿得肚子发空,却没有催。

她坐在暖阁的小桌旁,手里翻着一本无字画册,耳朵却听着院外的脚步声。周嬷嬷在内室陪祖母见客,照看她的秦婆子又去晒被褥,一时间竟无人留意。

又过两刻,喜鹊才提着食盒匆匆进门。

她脸色很不好看,打开食盒时嘴里还在抱怨:“厨房说炖锅占满了,二姑娘的蛋羹没处蒸,只剩一碗鸡丝羹,叫先凑合一顿。”

碗端出来,羹面已经凝了一层薄油。

沈秋实伸手碰了碰碗沿,冰凉。

“凉。”她说。

喜鹊也摸了一下,气道:“这哪里是才做的,分明是昨夜剩下的。奴婢回去找他们。”

沈秋实拉住她衣袖:“不去。”

“姑娘饿着呢,怎能不去?”

“留着。”

喜鹊不明白:“留着做什么?”

沈秋实指了指食盒,又指向小桌:“放。”

她不是要忍下这顿慢待,而是不想让喜鹊只凭一张嘴回去争。厨房若咬定羹是新做的,双方吵一场,最后多半以“下人办事不仔细”含糊过去。她要让该看见的人亲眼看见。

喜鹊虽不懂她全部心思,却还是听话地把碗放下,另取一块松鹤院常备的米糕,用热水泡软给她垫肚子。

沈秋实只吃了小半碗。

她饿,却不愿用一顿米糕把事情遮过去。饭食迟送、拿隔夜冷羹给幼童,不只是厨房偷懒。若没人追究,下一次可能便是变味的肉、没有煮熟的豆子,甚至在她生病时仍拿剩饭应付。

约莫半个时辰后,客人离开。许老夫人从内室出来,第一眼便看到桌上那碗未动的羹。

“秋实还没用饭?”

沈秋实从小凳上站起来:“吃米糕。”

“蛋羹呢?”

喜鹊跪下,将厨房的话原原本本回了一遍。

许老夫人走到桌前,用银匙拨开凝住的羹面,又俯身闻了闻。她没有发怒,只吩咐:“把今日厨房的采买册、灶上领料册和给各院送饭的单子都拿来。再叫厨房管事过来。”

周嬷嬷看了一眼沈秋实,目光落到她故意留下的碗上,已明白几分。

厨房管事姓高,是沈府用了多年的老人。她进门时还不知道发生什么,见桌上摆着冷羹,脸色才变了。

“这不是今日给二姑娘做的。”她立刻说。

许老夫人问:“那是哪里来的?”

高管事支吾片刻,叫人把当值的厨娘传来。那厨娘跪下说今日活多,负责蒸蛋羹的小灶又被三房临时借去热点心,她怕误了时辰,才从凉橱里取了昨夜的鸡丝羹。

“既怕误时辰,为何又迟了两刻?”周嬷嬷问。

厨娘答不上来。

账册很快送到。喜鹊指着记录道:“二姑娘今日的鸡蛋和鲜肉都已经领过。”

高管事脸色越发难看。

领了新鲜食材,却没有做饭,食材去了哪里已不难猜。厨娘终于承认,她将鸡蛋与肉留给自己当差的侄儿,想着二姑娘年纪小,随便一碗羹也分辨不出。

屋里静下来。

沈秋实站在祖母身边,看着那厨娘低头请罪。她没有快意,只觉得荒唐。对方侵占的不过一个鸡蛋和几片肉,所得极少,却因为认定幼童无知、无人细查,便轻易跨过了那道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