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一卷:旧山门外春风迟 第十一章 飞舟落处见春风(2 / 2)我家山门不太正经首页

按到右脚一处旧伤时,女侍立刻停下,抬头问道:“客人这里受过石压?”

王余弦点头:“旧伤。”

“那便不重按。”

女侍果然只用掌心慢慢揉开,没有半点卖弄手艺的意思。她按得极稳,力道不轻不重,既不让人疼得冒汗,也不松得像隔靴搔痒。

王余弦原本坐得很直,过了片刻,肩背竟不自觉地松了下来。

周知在旁看着,忽然觉得这春风足道能开在镇东街,确实不是没有道理。

做的不是多么惊天动地的买卖,只是把水烧热,把脚按舒服,把走了一天路的人安顿妥当。可这世上多数生意,若真能将这几件小事做明白,也就不愁没有回头客。

他抬眼望向窗外。

门前停着两辆驴车,车夫蹲在檐下等热水;隔壁茶摊坐满赶早市的商贩;再远些,一家卖糖人的小铺前围着几个孩子,吵得连风都像热闹了起来。

周知泡着脚,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王兄,你说这里若开个酒铺,生意会怎样?”

王余弦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酒铺?”

“嗯。不必开得太大。前头卖酒,后头留两张桌子,赶路的能歇脚,镇上的能坐坐。灵鲤酒贵些,普通浊酒便宜些,再备几样下酒菜。”

他望着街口来往的人,又慢慢道:“门脸朝东,早上晒得着太阳;离足道近,洗完脚的人总要喝两杯;离桥也不远,往来客商能看见。顾小龙若能把送酒飞剑修利索——”

王余弦看了他一眼。

“你们那飞剑,不是常送错地方?”

周知顿了顿。

“那便先不用飞剑。”

话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旧友佟旋久。

佟旋久在青冥城守了十几年酒铺,前些日子青冥城改街,东家收回铺面,他那间酒铺刚关,想必正闲不住。

周知便笑道:“酒倒不难,人手也未必难找。”

王余弦靠在椅背上,任由女侍替他揉开脚底旧伤,沉默片刻,才道:“酒铺能做。但你得先算三件事:酒从哪里来,赔了谁来赔,生意不好时,店还留不留得住人。”

周知点头。

“这三件,落魄山都擅长。”

“哪三件?”

“缺酒,赔钱,还有留人。”

王余弦没笑他,只道:“那便先从一坛酒试起。别一上来,就把整条街都算进账里。”

周知正要再说,屏风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有人道:“两位既然要开酒铺,能否先把眼前的洗足钱结了?”

周知探头一看,正撞见沈耀光从隔壁雅座出来。

这位金玉钱庄的讨债人仍是一身深色短袍,脸色沉得像账册封皮。只是他脚下也踩着一双软底木屐,头发被热气熏得微微松开,少了几分上门催债时的煞气。

周知原以为他是来找自己催债的,脚步顿了顿。

沈耀光也看见了他,眉头刚皱起来,便被周知先一步招呼进了雅间。

“既然碰上了,一起洗。”周知说道,“账上的事,晚些再说。”

沈耀光本想拒绝。

王余弦却已将鞋袜放到一旁,朝空着的位置抬了抬下巴。

沈耀光看了看两人,最后还是坐下了。

伙计又抬来一只木桶。一名女侍替他添好药水,才退到一旁等候。沈耀光将脚放进热水时,肩膀明显松了松,随即又像觉得自己不该放松,端正坐直。

周知看得好笑,也不拆穿,只让掌柜温了一壶青梅酒。

酒温起来后,起初只有周知说话,讲黑龙如何闯阵房,小鲨鱼如何一路跟着人跑;王余弦偶尔补一句阵盘遇水的麻烦。沈耀光听着不笑,端杯的手却慢慢松了。

等到第二壶酒上来,他也说起钱庄里那些追债的荒唐事。

有人欠钱前哭得像要卖儿卖女,转头便去万宝楼拍了把新飞剑;有人借钱说母亲重病,结果钱全花在请人写情诗;还有个酒鬼欠了三年,只要看见他,立刻躺在街边装死。

黑龙若在场,想必会觉得遇见了知音。

沈耀光说到兴处,忽然又提了一句:“白马会有位胖总,最近正张罗娶第十九个老婆。”

周知手里的酒杯顿了顿。

“第十九个?”

王余弦端着酒杯,没有接这句。

周知却忍不住笑了一声。雅间里的气氛松下来,三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倒多了点把话讲下去的自在。

周知见气氛缓下来,才问:“沈兄这趟来龙泉镇,真只是为了旧债?”

沈耀光沉默了一会儿,将酒杯放回矮几上。

“旧债得收。”他说,“但不是我想收。”

雅间里安静下来。

“白马会北边项目司递了话,要核回落魄山的债。”沈耀光道,“钱庄只是照章办事,叫我来通个话。他们盯的也不是那几笔利钱。”

周知问:“那是什么?”

沈耀光看着杯中晃动的酒影,声音压得很低。

“山。”

他知道的并不多。

北边项目司没有催得很急,也没有要沈耀光立刻做成什么,只让钱庄按着旧账留意落魄山的动静,时辰到了,再把该收的东西收回去。

至于后山里究竟有什么,为何非要借债务开口,沈耀光同样说不清。

“这话算不得凭据。”他抬眼看向周知,“你们别拿去对外说。我只是觉得,债该怎么算是一回事,山又是另一回事。”

沈耀光顿了顿,又道:“所以说不急,也所以说,很急。”

窗外街上人声正盛,足道里有人添了热水,白汽从门缝里缓缓漫进来。

王余弦伸手将那只空酒杯扶正,半晌才道:“先把能查的账、能看的路,都查清楚。账归账,山归山,别让谁替谁做了主。”

周知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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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落魄山的晚饭刚摆上桌。

尚仁将一盘炒得发亮的青菜端出来,黑龙已经蹲在桌边,尾巴尖悄悄往盛肉的碗旁挪。骆宝抱着小鲨鱼坐在门槛上,小鲨鱼刚偷吃了一小截辣椒,嘴巴一张一合,眼眶都红了,还不肯吐出来。

吴道蜗从山门外回来,手里拿着一张被晨露打湿的访帖。

帖子没有署名,角落压着一枚极淡的印纹,印下只写着“白帝城”三字。

白帝城城面比龙泉镇大得多,名头更不知响到哪里去了。城务使崔仁崔逢人便说,那是“镇四方的大城”。

来人没有进山,留下访帖便走。

尚仁接过帖子,看了一眼,随手压在账册下。

“先吃饭。”他说。

黑龙立刻把尾巴缩了回去。骆宝替小鲨鱼倒了一碗凉水。吴道蜗坐下时,还在琢磨《剑归》要不要再买一本;不是亲签的也行,至少能先看。

山里照旧有饭香,有吵闹,也有几件永远做不完的小事。

至于债务,暂时没有人再提。

旧账还在,饭却总要先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