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五章 镜子(2 / 2)回乡禁忌首页

“你看。“她把旧账本和今天的记录本并列。

旧账本上列着六十三个名字。今天村里活着的人——林渡和苏晚统计出来的——是四十八个。少了十五个。

“十五个人,“苏晚说,“不算你奶奶,还有十四个。这十四个要么不在村里了,要么——“

她没有说下去。

“你问过吗?“林渡问。

“问过。我问刘奶奶'李二柱去哪了',刘奶奶说——“苏晚翻记录,“她说'李二柱是谁'。“

“陈小梅呢?“

“也是'不记得'。赵有才也是。我甚至找了赵有才的住处,里面家具都还摆着,饭桌上还有一碗发霉的面条。但隔壁的老赵头说那屋子空了三年了。“

“三年。“

“嗯。三年没人住了。但面条是——“苏晚看了看手机里的照片,“面条虽然发霉了,但汤还没完全干。最多放了十天。“

林渡想起告示的第一条。“天黑后不许出门。“

如果有人在晚上出了门——发生了什么事?如果出了事之后,全村人都会忘记他,就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那这种“忘记“需要多久?一夜?

老赵被“抹除“的剧情在小说后面才发生,但在槐阴村的历史上,这种“抹除“已经发生过太多次了。那些消失的人——他们的名字从所有人的记忆中被擦掉,但他们的遗物还留着。

林渡站起来:“那个旧供销社——你撬开的时候,里面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苏晚想了想:“好像有一堆旧报纸。“

两人回到旧供销社。苏晚用一根铁棍撬开了门锁——铝合金卷帘门,锁已经很旧了,一撬就开。里面灰尘积了厚厚一层,货架上摆着些过期的牙膏肥皂什么的。角落里堆着一摞发黄的报纸。

林渡蹲下来翻报纸。都是五年前的、六年前的本地小报,上面登着些鸡毛蒜皮的新闻。翻到最下面——他手指碰到了什么硬东西。

一本相册。

他抽出来,吹掉上面的灰,翻开了第一页。

照片。槐阴村的全家福。二十年前拍的。上面有六十多个人,站在石牌坊前面,男女老少挤得密密麻麻。林渡挨个看过去——有王叔、有刘奶奶、有林建国——还有李二柱、陈小梅、赵有才,以及很多今天没有看到的面孔。

他忽然注意到了照片的右下角。

一个人的脸被涂掉了。

黑色的马克笔,把那张脸涂成了一个漆黑的圆。圆形的涂痕旁边,有人用小字写了一行注释——字迹是奶奶的。

“七月十四,子时。“

林渡翻到第二页。

又一张合影。十五年前的。人少了一些。照片的右下角——同样的黑色涂痕。同样的奶奶的字迹。这一次写的是:

“天黑后出门。“

第三页。十年前的。右下角——黑色涂痕。字迹:

“回头了。“

第四页。五年前的。右下角——黑色涂痕。字迹:

“走了。“

林渡一页一页地翻。每一张合影上都有至少一个人被涂掉。越往前面翻人越多,被涂掉的人也越多。到了最新的那页——去年拍的——只剩四十八个人。但右下角没有任何涂痕,也没有字迹。

苏晚靠过来,把那页翻到最前面。

第一页。很久以前的照片,黑白照,拍的是祠堂门口。照片里站着一个人——年轻的女人,穿着旧式的蓝布褂子,梳着两条辫子。

苏晚看了半天:“这谁?“

林渡认出来了。那张脸虽然年轻了五十岁,但眉眼他太熟悉了。是奶奶。

照片上的奶奶看着镜头,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灯芯上燃着一小簇火苗。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微笑。但她身后——祠堂的门缝里——有一只手从门内伸了出来。

一只苍白的手,五指张开,像在抓什么东西。

林渡把照片凑到光下仔细看。那只手的手指很长,指甲是黑的,关节扭曲得不正常。从门缝里伸出来,指尖几乎要碰到奶奶的肩头。

但奶奶的表情——她端着油灯站在那扇门前——好像根本不知道身后有一只手。

或者她知道。

她装作不知道。

林渡把相册合上了。

“天快黑了。“苏晚说。

两人从供销社出来,关好卷帘门。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正在从西边的山头上消失。村子里的人开始往屋里撤——动作很快,几乎像逃一样。刚才还在巷子里聊天的老太太们,转眼就全没了影。门一扇一扇地关上,插栓的声音此起彼伏。

林渡和苏晚快步走回老宅。进了院子,他反手把院门插上了。两人站在正屋门口,看着最后一丝天光被黑夜吞没。

老槐树又落了一层花。花瓣铺在青砖地面上,在黑暗中隐隐泛着白。风从树梢上掠过,发出一阵类似叹息的声响。

苏晚忽然说:“林渡。你有没有觉得——从我们进村开始,这棵树一直在'说话'?“

林渡看着那棵老槐树。

树上有个东西在发光。很淡很淡的绿光,从树干的中央透出来,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盯着那个光点看了一会儿。光点慢慢地、慢慢地——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