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轮窗口期开始的时候,所有人的动作已经接近本能了。
吴永强开始哼一首跑调的歌,唐棠在空隙里用手机偷偷查学校邮箱看有没有延迟考试的回复,陈国栋一边分拣一边用蓝牙耳机给下属开电话会议——“我不是在度假,我在……出差,对,出差。报表等我回去签。“周明宇的控制台前摆了三瓶红牛,已经空了两瓶。
林砚的手肘已经不疼了,因为麻了。他的速度保持在每件包裹不超过三秒——摸到箱子、眼扫面单、脑中解码、甩向对应货架——行云流水,像一个装了程序的机械臂。
但每一次经过三号传送带末端,他的余光都会不由自主地扫向那一排红色包裹。蓝色硬壳边角还在,被压在一个大纸箱下面,只露出大约三厘米宽的一角,但那个颜色、那个质地——和账册一模一样。
第三轮窗口期结束的时候,“已确认到件”突破15,200件。三轮窗口期锁定了82%的包裹。六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不同程度的松弛——除了林砚。
“我再去看一眼。“他说。
他走到三号传送带末端,蹲下,把压在上面的那个大纸箱搬开。纸箱很重,里面像是装着某种金属件,挪动的时候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他把它靠墙放好,然后伸手去抽那个蓝色硬壳边角的包裹。
它很薄,像是一本书或者一个文件册被装进了快递文件袋。封口没有贴胶带,只是用两排塑料封扣扣着。寄件人那一栏,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是倒过来的,像写字的时候把信封拿反了。林砚把文件袋翻转过来看——
寄件人:林远之。寄件时间:1927年12月31日。
他的手指停住了。
赵霜和周明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身后。周明宇探头看了一眼,声音明显变了:“……你曾祖父寄的东西?1927年?那这个包裹在系统里待了一百年?“
“不是待了一百年。“林砚把文件袋翻到背面,“它是'退回件'。收件地址是空白的,系统无法配送,于是它一直被标记为'退回件',在每个副本里流转。从1927年开始,它经过了地下金库、经过了年终审计,现在到了物流中转站,等着被销毁。“
“你打开它。“赵霜说。
林砚没有犹豫。他掰开塑料封扣,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个东西——
一本账册。和他手里那本一模一样的蓝色硬壳、烫金线、同样的尺寸。但这一本是全新的,封面上没有字、没有任何磨损痕迹,像刚从印刷厂拿出来。
他翻开封面。第一页只写了一行字,曾祖父的笔迹:
“总账副本·备用。若你看到这本,说明原始账册已缺失一页。请将本册与原始账册合订,补全第1147页。补全方法:向'总账节点'提交以下分录——借:原始账册(缺页部分) 贷:备用账册(全本) 金额:1页。”
下面是落款和日期:“林远之。1927年12月31日。于上海。”
林砚翻到下一页。那是一张调整分录,已经填好了大部分内容,只差一个位置是空的——“借方科目:”那一行是空白的。后面用括号写着(待补充)。
“曾祖父留了一本备用账册。“林砚说,“他知道原始账册会被撕掉一页。他预见到了。所以他在1927年就准备好了补救方案——只要把备用账册和原始账册'合订',缺页就能补全。“
赵霜皱眉:“但合订要去'总账节点'才能操作。我们还没到那个阶段。“
“对。“林砚合上备用账册,小心地把它夹进了自己那本原始账册的封皮内袋里,“但至少我知道了——每一轮副本不仅仅是在'求生',曾祖父在每个副本里都留了东西。地下金库有一封信,物流中转站有一本备用账册,下一站、下下一站,可能还有别的。“
他站起来。那一排红色包裹的三号传送带末端,在备用账册被取走之后,像是被卸掉了什么重负,整个传送带的运行声都轻了一些。电子屏幕上“待销毁退回件”的数量从2,011跳到了2,010。
一个包裹被取走,退回件少了一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