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修舱里,年轻人磨洋工,盯着内网帖子走神,管道检修进度滞后大半;
生态区里,没人用心打理育苗盘,不少嫩苗开始发黄枯萎;
原本团结的船员,分成了两派——
年轻派满心向往对方的安逸,处处抱怨不公;
老派坚守亲手劳作的底线,却架不住人性对轻松的本能向往,连不少中年人都开始动摇。
逆反心理彻底爆发,强制要求参与生产维护的规定,成了众矢之的。
王根生看着维修间里懒散的身影,看着内网铺天盖地的抱怨,指尖攥得发白:
“当年地球被西方文化冲击时的乱象,如今在我们这艘船上,重演了。”
刘桂兰刷着匿名板块,心口发沉:
“人家只晒优厚的生活,从不提全靠ai的风险;
我们只懂埋头苦干,却不会讲清背后的道理。
舆论场上不主动出击,我们必输无疑。”
何总连夜召集核心层,光屏上是乱作一团的内网帖子,气氛凝重到窒息:
“这不是简单的抱怨,是认知入侵。
他们用安逸的表象,击穿了我们的人心根基。
再不引导、不反击,这艘船的人心就散了。”
“必须打这场舆论战,”王根生声音沙哑,“不能硬堵,只能疏。
把ai代劳的风险、手工传承的底气,完完整整摆到所有人面前。
不然,不用外星文明来袭,我们自己就先乱了。”
内网的潮涌还在继续,羡慕、抱怨、不甘、动摇交织在一起。
同源舰队的友好相逢,终究变成了一场看不见硝烟的人。
来自大西洋联盟远征7号舰队的讯息,依旧在浩瀚深空里缓缓飘荡,断断续续落入华夏火种战舰云的每一艘舰只之中。
光屏里映着对方全然不同的光景:整洁如新的居住舱室,全自动化的舰船运维,全员白净体面、指尖无垢,从耕作维修到补给调度,尽数由ai与智能系统包揽,人人只需潜心科研、打理事务,过着安逸闲适的星际生活。每一帧画面、每一段分享,都在这片由无数标准战舰组成、缓缓绕轨运转的战舰云里,激起层层涟漪。
火种战舰云时刻变换着阵型,各舰相对位置不停浮动,选定任一时刻,最远两艘战舰的间距都近一光年,讯息单程传递便要耗去近一年时光,一来一回便是近两年。没有转瞬即逝的热议,没有一时兴起的争吵,所有争议都在漫长的延迟里慢慢发酵,一浪叠一浪,一波覆一波,绵延十几二十年,经久不散。
旧的议论刚要平息,新的讯息又从联盟舰队传来,再度挑起心绪;舰艏方向的抱怨刚传出去,舰尾远端的战舰才刚接收,反驳的声响传回时,又有新一代的年轻人接过话头,重新掀起争论。在近乎永恒的永生岁月里,这点漫长的等待,不过是弹指一瞬,可这份隔着星河的对比,却在一代又一代永生新生代心里,扎下了深深的根。
同源相逢的欣喜,早已被无尽的羡慕与不甘冲淡,战舰云的内部内网,彻底陷入喧嚣。
年轻人们的议论早已不止于劳作的辛苦,争议铺天盖地,从生活方式到路线对错,从规矩制定到文明方向,无所不包。
有人满心委屈质问,同样是地球出发的人类火种,同样是永生之躯,为何他们要终日与机油、泥土为伴,满手老茧、衣衫沾污,而联盟舰队的人却能体面清闲,尽享科技便利。
有人尖锐抨击,指责王根生、刘桂兰固守地球旧习,用老派思想捆绑全舰,让众人世世代代困在粗重劳作里,辜负了永生的漫长光阴。
有人公然质疑,所谓亲手劳作、守住活命手艺,不过是自我禁锢,科技本就是为解放人类而生,依赖ai才是文明进步的正道,固守体力劳动便是落后倒退。
更有极端言论甚嚣尘上,质疑两位老人掌权的初衷,煽动众人反抗规矩,扬言要全民表决改弦易辙,甚至以消极怠工相逼,觉得即便舰船损毁,众人皆是永生体,大不了一同困在银河,不必人人累死累活。
当然,也有坚守初心的声音。跟着王根生夫妇许久的老船员们,始终坚信手艺在身才是立身之本,ai终有故障瘫痪的一日,唯有亲手能做、亲手能修,才能在危机来临时护住整支舰队,守住人类火种。可这样的声音,在漫长的讯息传递中,刚传到远端战舰,就被新一轮的嘲讽与质疑淹没,根本压不住翻涌的人心。
十几年、二十几年的动荡,彻底拖垮了舰队的运转节奏。维修舱里,年轻人敷衍懈怠,干活磨洋工,整日盯着内网议论走神,运维进度一落千丈。
生态舰内,无人悉心照料种苗,粮菜产能持续低迷;原本严明的排班纪律形同虚设,请假躲懒者数不胜数,整支舰队的人心,都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思想冲击里,散了、乱了。
王根生站在舰桥之上,望着内网里永不停歇的争论,看着眼前无精打采的年轻船员,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攥起,神色沉重无比。
刘桂兰站在一旁,看着这片漂泊了两百余年的战舰云,满心唏嘘。
他们都清楚,这场跨越十数年、绵延全舰队的人心动荡,远非一时口舌之争,而是根植于新生代心底的认知动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