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4日,凌晨不到六点。天衢市还在春寒中沉睡,街道空荡,只有路灯在薄雾中投下昏黄的光圈,像一个个沉默的守卫。
高德背着一个轻便的双肩包走出小区,一眼就看到了那辆停在路边的黑色别克GL8商务车,双闪灯在静谧的夜色中有节奏地明灭,像某种接头的暗号。
副驾驶的车窗摇下,露出李伟那张线条硬朗、胡子拉碴的脸。他冲高德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后座。
高德拉开侧滑门钻了进去,把随身的双肩包扔到了一个空座上。车里暖气开得很足,瞬间驱散了户外的寒意。
邢志高坐在驾驶位,回头冲他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一丝……亢奋?
“地图,做好了。”邢志高说着,重新挂挡,车子平稳地驶入依旧空旷的街道。
“邢叔,李叔,你们这是一夜没睡?”高德搓了搓有些冰凉的手,打量着这两位大佬。邢志高眼袋明显,李伟虽然坐得笔直,但眼睛里也有血丝。
“睡?睡不着啊!”邢志高苦笑一声,打了把方向盘,车子按照导航提示拐上通往高速的主路。
“二十吨黄金啊,地图!不是二十吨白菜!这玩意儿搁谁心里,不得跟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似的?不,是揣了只精力过剩的哈士奇,一整晚都在你心房里拆家!”
这个生动的比喻把高德逗乐了:“邢叔,不至于。货还没到手,钱也没到账,你现在激动是不是有点早?等飞机在国内落地,款子打进账户,你再庆祝不迟。”
“那感觉能一样吗?”邢志高摇头,“这是第一批,是开张!是检验咱们这条道能不能走通的关键一仗!我和老李心里都没底,越想越精神,越想越觉得哪儿可能有纰漏……根本合不上眼。”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李伟,此时瓮声瓮气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幽默:“何止是睡不着。老邢怕自己睡着说梦话,把‘二十吨黄金’秃噜出去。我也怕啊。所以我们老哥俩一合计,得了,从昨天开始,我们就睡一个屋了。真要说了梦话,也是自己人听见,不怕外传。”
高德听得目瞪口呆,看看邢志高,又看看李伟,差点笑出声:“不是……邢叔,李叔,咱这操作是不是有点过于……谨慎了?至于吗?”
“至于!”
“必须至于!”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语气斩钉截铁。
邢志高补充道:“地图,你是不知道,这笔生意牵扯有多大。二十吨黄金,十三亿美元!这消息要是漏出去一星半点,别说在非洲,就是在国内,都能引来无数饿狼。小心驶得万年船,我俩这把年纪了,可经不起折腾了。”
高德看着两位在商海沉浮多年、此刻却像初次做坏事般紧张又兴奋的老江湖,心里既觉得好笑,又有些感动。
他们是真的把这件事当成了头等大事,倾注了全部心力。
“行,听你们的。”高德不再劝,靠在舒适的真皮座椅上,“那咱们就顺利把这第一批货走完,给你们二位吃颗定心丸。”
车子在晨曦微露中驶上高速,向着泉城方向疾驰。窗外的田野和村庄在渐亮的天光中显出轮廓,偶尔有早起的农人骑着三轮车慢悠悠地经过。
抵达泉城遥墙机场,办理值机、托运、过安检,一切顺利。
他们乘坐的是南方航空的航班,需要在羊城中转,然后飞往卢旺达首都基加利。
“这条航线是今年刚开的,以前得去中东或者东非中转,得绕一大圈。”邢志高在候机时介绍道,“直飞省事,但也意味着咱们这趟行程更显眼。”
高德点点头,没说什么。他拿出手机,给池小贝发了条信息:“出发了,到地方报平安。”
几乎是秒回:“注意安全,凡事别逞强,平安回来。”后面跟了个“敲头”的表情。
高德笑了笑,回了个“遵命”的表情包,然后调为了飞行模式。
漫长的飞行。在羊城等待转机的几个小时显得格外冗长。三人在机场餐厅随便吃了点东西,话题依旧围绕着戈马和那批货。
“穆加那边,最后确认好了?”高德问。
“确认好了。”邢志高喝了口茶,“钱已经通过第三方渠道付了一半。他答应交易的那天亲自到机场,文件都准备好了,保证咱们的货能顺利装机。他还特意强调,看在‘老朋友’和‘诚意’的份上。”
“老朋友?”高德挑眉。
“嗨,生意场上的客套话。”李伟嗤笑一声,“钱才是真朋友。不过这家伙在M32里确实管着钱袋子,说话好使。咱们有很多东西都是他特批的。对了,那批货你都准备好了吗?”
“放心吧,萨沙昨天就已经从袋鼠国出发了,他抵达戈马后,会在那边租了一个仓库,离机场不远。那批货会先送到仓库,然后换集装箱车运到金吉金矿。不过到了戈马后,你需要帮我搞定一辆可以随意通行的集装箱车。”
昨天上午,接到高德命令的萨沙,先从大沙沙漠铁矿飞珀斯,再从珀斯飞约翰内斯堡,又从约堡飞基加利,然后从陆路进入戈马。
“放心吧,这个绝对没问题。我这就给张晓波打个电话,让他租一辆集装箱车,并把通行手续办好……”
深夜,飞往基加利的航班终于起飞。高德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舷窗外漆黑一片的夜空和下方偶尔闪烁的零星灯火,思绪有些飘远。
这次行动,看似计划周密,但身处非洲腹地的变数,谁也无法百分百预料。
3月5日,当地时间清晨六点多,飞机降落在基加利国际机场。
走出那个造型奇特的航站楼,一股潮湿闷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天衢的春寒截然不同。
高德一眼就看到了来接机的人——不只是张晓波,他身后还站着四个精悍的汉子,清一色的户外作战服,眼神锐利,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虽然没穿军装,但那股子经受过严格训练的气质是藏不住的。
“张哥,辛苦。”高德上前和张晓波握手。
“高总,邢总,李总,一路辛苦。”张晓波言简意赅,侧身示意,“车在那边,我们直接去吉塞尼口岸。”
两辆经过改装的丰田陆地巡洋舰,载着七个人,迅速驶离机场,向着西北方向的吉塞尼疾驰。
卢旺达的道路状况远比他的那些邻居好的太多,整洁平整,沿途山峦起伏,满眼翠绿,被称为“千丘之国”名副其实。
“别看卢旺达这边一副太平盛世的景象,但一过边境,就是另一个世界了。”张晓波一边开车一边说。
果然,在吉塞尼口岸,对比鲜明。卢旺达这边效率颇高,手续简单。而过境进入扎伊尔一侧,气氛瞬间紧绷。
简陋的检查站前堆着沙袋和锈迹斑斑的拒马,十几个士兵散漫地站着,或蹲着,身上的军装五花八门,但手臂上大多缠着M32的袖标。他们的装备看起来比一年前高德见过的扎伊尔正府军要齐整些,AK步枪保养得也还行。
一个叼着烟的士兵晃悠过来,敲了敲车窗。张晓波降下车窗,递上所有人的护照和一份文件,同时用英语平静地说明来意。
那士兵翻看着护照,目光在几个亚洲面孔上扫过,最后落在了他们胸前——那是张晓波提前准备好的、小巧的五星红旗徽章。
士兵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脸上的警惕神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他低声和同伴说了句什么,然后挥挥手,示意抬杆放行。
车子缓缓驶过边境线,将相对有序的卢旺达抛在身后。
“这面红旗,比什么签证都好使。”邢志高松了口气,笑着说道。
“在非洲,咱们国家的口碑是实打实干出来的。”高德望着窗外开始变得破败杂乱的道路景象,“修路、建医院、开矿……给的是实在利益。这些地方武装也清楚,得罪谁也别得罪咱们,不然以后没人跟他们做生意。”
车子驶入戈马市区,战争的创伤触目惊心。街道两侧随处可见被炮火摧毁或焚烧过的建筑残骸,墙上涂满了各种语言的标语和弹孔。行人稀少,且行色匆匆。偶尔有M32的武装皮卡呼啸而过,卷起漫天尘土。
“比上次来,更破了。”高德喃喃道。
“打仗嘛,最受苦的就是老百姓和城市。”邢志高叹气,“不过金吉金矿那边还好,M32的人绕着走,没敢去捣乱。一方面咱们矿上有武装,另一方面,”他指了指车窗前,“还是这面旗子管用。”
一个多小时之后,车队安全抵达金吉金矿。矿区围墙高耸,岗哨严密,气氛与外界的混乱截然不同。
车子刚停稳,一个高大如山的身影就从金矿大门里大步流星地迎了出来,正是萨沙。
“老板!”萨沙的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他几步跨到高德面前,不由分说就是一个熊抱,那双臂的力量勒得高德骨头嘎吱作响。
“咳咳……萨沙,轻点!你老板我是碳基生物,不是钢铁侠!”高德好不容易挣脱出来,笑着捶了下他结实的胸膛。
萨沙松开手,嘿嘿直笑,露出一口白牙:“老板,我想你了。”这话说得直白又真诚。
“我看你是想国内的辣条了吧?”高德打趣道。“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晚上,前天早晨接到你的命令后,我就先赶到珀斯,从珀斯飞约堡,又从约堡飞基加利,然后走陆路进入到戈马,折腾了一天多。”
“辛苦了。”高德拍了拍他的胳膊。
萨沙笑着转向邢李二人,挺直腰板,用他苦练已久、仍带着浓重毛熊国腔调的中文打招呼:“邢总,李总,好久不见!你们好!”
邢志高和李伟早就认识萨沙,去年那次金矿遇袭中,老邢和高德更是被萨沙救了一命。
邢志高和他握了握手,感觉自己的手像被钳子夹住了:“好家伙,萨沙,你这身板比在以前更壮实了!跟着高总混,是不是都吃好的?”
“嗯,天天吃好的。”萨沙咧嘴一笑,“老板给我买了很多辣条。”
邢志高和李伟面面相觑,辣条是个什么鬼?
两位老板的懵圈,让众人都笑了起来,长途跋涉的紧张感缓解了不少。
吃午饭的时候,高德悄悄问萨沙:“仓库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萨沙一边吃一边说,“今天上午我和安德烈一块去了戈马,通过中介租了一个仓库,在穆尼吉区,离机场不到一公里。张也按照我的要求把集装箱车租好了,停在仓库里。通行证贴在车上,M32的旗子也插好了。”
“东西呢?”高德问。
“密封桶准备好了,一百个,每个桶能装两百公斤的粗金。”萨沙说,“都在集装箱车的车厢里放着。”
高德点了点头。密封桶是专门用来存放粗金的,桶身结实,密封性好,不会泄漏。一百个桶,正好装二十吨。
关于粗金交易的事情,目前就只有高德和邢志高以及李伟三人知道,别人都不知道,包括萨沙,他们只是按照命令行事。
吃过午饭稍微休息了一下,高德只带着萨沙驾驶一辆越野车再次驶向戈马市区。凭借着特殊通行证和车上的旗帜,他们顺利地通过了数个检查站,抵达了穆尼吉区那个不起眼的仓库。
仓库门打开,里面空旷安静,里面只停了一辆银灰色的集装箱重卡,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在这个大家伙的前风挡上贴着一张M32颁发的特殊通行证,驾驶位后视镜上还插着一面M32的旗帜

